“八万石。”
李秀成把清册摊在案上,指头压住最后一行。
“官报上写着十二万。”
“朕问的不是官报。”
“臣知道。然而仓里的米不会骗人。”李秀成的指甲缝里嵌着黑泥,“臣带人量了七座仓。”
“量了几天。”
“三天。”
“差多少。”
“一仓一仓过的秤。差不过一千石。”
殿里静了一息。灯芯烧油,一丝细声,像虫子在纸里爬。
洪天贵福把清册翻回第一页。
去年应拨军粮二十四万石,实拨十六万石。
差八万石。
“这八万石去了哪里。”
“一半记在内务府的账上。”
“另一半呢。”
“在路上。”
“路上也能少。”
“粮出仓是一石,上船是九斗,进了城是八斗。”
“每一层咬一口。”
“是。”
“咬了几年。”
“两年。”
“咬的人是谁,名字报得上来吗。”
李秀成张了张嘴,声音低下去。
他没有想到幼天王会追到这一层。
“这个名字臣说不出。”
洪天贵福没有追问。
二十万张嘴,一日四千石。
八万石除以四千石,二十天。
跟李秀成先前的估算,一分不差。
今日是洋历六月四。
这个数他心里早就有,可是真听见人念出来,还是沉了一下。
粮仓在城南,贴着旧城墙。
仓门一推,陈米的味道涌出来,闷的,甜里压着霉。
洪天贵福在门口站住,没有立刻进去。
仓里暗,窗子开在高处,光从上头落下来,照见空气里的浮尘。
尘落在肩上,落在手背上,薄薄一层灰。
粮袋一袋压一袋,码到梁下,码得整整齐齐。
麻袋织得松,摸上去扎手。
袋角印着朱砂的数目,五十斤一袋。
他伸手在一只袋子上按了按。
米是硬的,隔着麻布硌指头。
按出一个坑,松开手,坑还在。
潮气从地下返上来,沾在靴底,走一步带一点黏。
墙根堆着一层散落的米糠,踩上去发软。
麻袋是干的,仓里的地却是湿的,一脚踩下出一个水印。
角落里有老鼠,听见脚步声贴着墙根跑过去,尾巴扫过浮灰,扫出一道浅沟。
“看着不少。”
“回幼天王,看着不少。”
“算到人头上面就少得可怜。”
“是。二十万张嘴,一日四千石。少了这四万石,撑不到冬天。”
“冬天?”
“臣的意思是,撑不到二十天。”
他把掌心的灰在裤边上擦干。
他心里有个数。然而这个数落到纸上,比落在心里重。
“守仓的人多少。”
“二百一十。”
“是兵吗。”
“不是。是各府的家丁。”
“他们的口粮从哪儿支。”
“从仓里支。”
“支多少。”
“双份。”
洪天贵福笑了一声,很短。
吃粮的人守着粮。
“前线的兵呢。”
“前线的兵一日两餐,一餐一勺。”
“一勺是多少。”
“糙米一勺,掺一半糠。”
“多久了。”
“半年。”
他把手又按在那只麻袋上,按了很久。
他走出仓门。
日头毒,青石板晒得发白,鞋底发烫。
门口站着一群人。管仓的,押运的,府里的书办。
没有一个人出声。
“传旨。”
“所有粮仓,即日起归军队接管。”
“非军方人员,不得进出粮仓一步。”
“违者,军法处置。”
台阶下有人膝盖软了一下。
“城内所有府邸,宗室府邸也在内,一律清查存粮。”
“多余的粮食,一律征用。”
“前线将士的口粮,从今日起恢复全额。”
“少了任何一颗米粒,朕唯发放的人是问。”
他说完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住。
“还有一条。”
“每一笔出入库记两本。一本留在仓里,一本当日送忠王府。”
“记错一笔,记的人自己去领二十棍。”
“臣领旨。”
李秀成抱拳,甲片碰了一下,声音很脆。
旨意是夜里传遍全城的。
城南粥棚前排着长队,队伍拐了两个弯。
有人听完,把手里的空碗往地上一扣。
“好。”
他喊了一声。
旁边跟着喊,声音一层压一层。
碗是粗陶的,磕在石板上碎成三块。
有人蹲下去捡,捡不起来,就那么蹲着哭。
哭声压在喉咙里,低低的,像风从破窗缝里过。
城南闹了半宿,城北反而静。
静得能听见更夫敲梆子,一下,一下,敲得比往常慢。
几处官宅的门一晚上关了又开,开了又关。
几处官宅的门一晚上关了又开,开了又关。
一个书办把账抱到院子里烧。
火苗起来,纸灰往上飘,落到水缸里,浮了一层黑。
他老婆扯他袖子,让他小声些。
“烧了也记着你的名字。”
“那怎么办。”
“不知道。”
三更天,消息送进洪仁发的偏院。
他被软禁着,门口站着两个兵。
桌上的饭菜一口没动,汤面上结了一层凉油。
听完了,他把筷子折断了。
然后一拳砸在桌上。
碗跳起来,汤泼了一桌,顺着桌沿往下滴,滴到他靴面上。
他的手背青了一块。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门外的兵隔着门缝往里看了一眼,又把眼睛收回去。
他想骂人,却骂不出来。
喉咙里像塞了一团干糠,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洪仁发坐着没有动。
仓不在他手里,库不在他手里,兵也不在他手里。
他已经没有翻盘的本钱了。
从前他一句话,城里三成的米就要改道。
如今他一句话,连门外那两个兵都叫不动。
粮食按下去,是在第二天晌午。
可就在同一天,另一件事浮了上来。
七座仓的旧账抬进殿里,堆了半张桌子。
纸黄,边上被老鼠啃过,一翻就掉渣。
洪天贵福一本一本翻过去。
翻到第三本,他忽然停住。
“这一笔是什么。”
李秀成凑过来看。
“是出仓。每月一笔,数都一样。”
“多少。”
“两百石。”
“运到哪儿。”
“城西一条巷子,一处宅院。”
“账上怎么写。”
“写的是赈济点。”
“不对。”
洪天贵福把册子往边上推了一寸。
“城西若有赈济点,那一片的百姓不会饿到吃树皮。”
“赈济点有人领粮吗。”
“没有。”
洪天贵福把那一页折了一个角,往后翻。
一个月两百石,两个月两百石,十二个月都是两百石。
整整一年。
“两百石养不了多少兵。”
李秀成没有接话。
洪天贵福用指头在纸上敲了两下。
“可要是养几个人呢。”
外头起风了,窗纸鼓了一下,又落回去。
“那处宅院查了吗。”
“查了。”
“宅子多大。”
“三进,院墙两丈高。”
“登记在谁名下。”
“一个商人,姓陈,做绸缎的。”
“商人住那儿。”
“不住。街坊说,一年到头只见一个管事进出。”
“那商人呢。”
“说是去年回乡了。可铺子还开着,伙计却说东家一直没露过面。”
“管事姓什么。”
“姓赵,叫赵忠。”
“哪儿的管事。”
李秀成的声音沉下去。
“天王府的。”
“当差几年。”
“十三年。”
洪天贵福没有说话。
他把折过的那一页抹平,又折回去。
十三年。不起眼,不惹事,干活勤快,从不出错。
这种人最容易漏过去,也最危险。
“带人去。”
“现在?”
“现在。”
“拿人吗。”
“不拿。”洪天贵福说,“请他来。”
“请?”
“让他自己走进来。”
“他要不来呢。”
“他会来。”
李秀成抱拳出去了。
殿里剩下一个人。
十二个月的账摊在桌上,每月一笔,两百石。
他把纸一张一张合上。
一年两千四百石。
两千四百石够一百个人吃一年,够几个人吃一辈子。
合到最后一张,他停了一下。
城里还有几个这样的人,朕心里没有准数。
门被推开,带进来一股夜风。
李秀成站在门口,甲上还沾着土。
“幼天王,那个商人。”
“怎么。”
“城里已经没有人见过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