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峰进来时,额上带着一层薄汗:“夫人,东家在城西的洪记酒肆,喝得有些多。”
苏昭心里一紧:“怎么不送他回去?”
“劝了,怎么也不肯起身。”冬峰说到这里,神情有些为难,“只说自己没带银子,付不起酒钱,要找崔夫人来。”
苏昭一怔:“找我付酒钱?”
“是。”
“你身上也没有?”
“有。小的早已经付过了,掌柜也来同他说了两回。”冬峰顿了顿,“可东家说,小的付的是小的,他欠的还没还,不能走。”
苏昭看着他,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半晌,才问:“这是什么道理?”
冬峰苦着脸:“小的也没想明白。”
她原本满心担忧,听到这里,唇角却不由动了一下。
霍凌川也有这样不讲理的时候。
在她的记忆里,他并非滴酒不沾,却极少贪杯。年少时长辈们席间饮酒,他坐在旁边,旁人逗他,他便说读书人要留着清醒脑子,喝得糊涂了,还怎么做文章。
她拿话本里的酒仙才子驳他,他又振振有词,说自己还是镖局的少东家,父亲最忌讳手底下的人喝酒误事,他自然更不能犯。
道理横竖都在他那里。
如今竟醉得连酒钱都算不明白了。
苏昭收了笑,问:“他现下可还好?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倒没吐,也认得人,就是不肯走。小五在那里守着,小的才赶来找您。”
她听完,立刻转向青黛:“替我取件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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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榴红的织金衣裙换了下来,苏昭只穿了一身家常衣裳,将头发重新挽好,用一支素簪固定。
青黛替她系上披风,低声道:“老爷那边……”
“还在东跨院?”
“是,已经歇下了。”
苏昭点了点头,吩咐院中留守的婆子:“霍东家在外头醉了,我去接一趟。若有人问起,照实回话便是。”
她如今既被叫作妹妹,去照看一回醉酒的兄长,倒也用不着另编一套说辞。
只是走出院门时,想到这里,心里仍有一点说不出的涩。
马车从侧门出去,长街上已少有人声。中秋的灯还挂着,有几盏烛火燃尽了,只剩空空的灯罩,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到了酒肆门前,门板已经上了一半。
掌柜见冬峰带人回来,忙迎出来,压低声音道:“还在里头坐着呢。”
苏昭跟着他走进去。
临窗的一张桌前,霍凌川独自坐着,左手搭在案边,面前竟横七竖八地摆着三四只小酒坛。有一只空了,坛口朝外搁着,旁边还留着半盏未喝完的酒。
她脚步猛地一停。
宴席上那些还不算,他出来以后,竟又喝了这么多。
霍凌川听见动静,慢慢抬起头。
看清是她,目光便停住了。
苏昭走到桌前,拿起一只空坛,又放下。
“这些都是你喝的?”
他只看着她,过了片刻,唇边竟浮起一点笑:“你来了。”
那声音比平日低些,尾音却软下来,仿佛等了许久,终于等到了。
苏昭方才到了嘴边的责备,忽然便说不出口了。
她先向掌柜道了歉,又让冬峰去问有没有温水,这才俯身看他。
“难不难受?”
霍凌川摇头。
“头晕不晕?”
他又摇头。
苏昭瞧着他泛红的眼尾,显然不信:“那起来,我送你回去。”
“酒钱……”
“付过了。”
“不是你付的。”
“冬峰替你付了,一样的。”
霍凌川皱了皱眉,像是认真想了想,随后摇头:“不一样。”
苏昭望着他:“哪里不一样?”
他没有回答,只伸出左手,轻轻捏住她垂在桌边的袖角。
冬峰端着水回来,听见这几句,露出一副“方才就是这样”的神情。苏昭忍了忍,才没笑出来,接过水,让他们先到门外候着。
“好,算我付的。”她将杯子递过去,“如今可以喝口水,跟我走了么?”
他没有接杯子,反而轻轻牵了一下她的袖角:“你是来接我的?”
“不然呢?”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一点衣料,唇边终于有了些笑意。
苏昭心口一酸,放轻声音:“能站起来么?”
“能。”可他答完,仍坐着。
“那走啊。”
“你坐一会儿。”
“回去再坐。”
霍凌川将她的袖角又攥紧了一点:“回去了,你就走了。”
他仰头望着她,眼睛被酒意熏得微红,神色却认真:“我今日等了你很久。”
“今日席上不是才见过?”
“你没看我。”
苏昭喉间一紧。
霍凌川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让出一个位置,手却始终没有松。
“坐一会儿。”他又说,“就一会儿。”
苏昭到底坐了下来。
他像终于讨着了什么,安静片刻,探过身子,在她耳边低声道:“我今日同许姑娘全说明白了,我不议亲。”
苏昭指尖一顿。原来今日那一趟花圃,是为这个去的。
她心口蓦地松了些,随即又因这点藏不住的欢喜,低下头去。
“袖子快叫你扯坏了。”
霍凌川低头检查了一番,果然松了些力气,却仍捏着那一角:“这样就不会坏了。”
苏昭原本难受得厉害,竟被他这一句弄得险些笑出来。
他看见她笑了,便一直望着她。
“昭儿。”
“嗯?”
“你再笑一下。”
她唇边那一点笑慢慢收住:“霍凌川,你喝醉了怎么这样难缠。”
他不答,只将她的袖角握在掌心,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那你明日再嫌我……今日先别走。”
苏昭看了一眼桌上的酒,低声道:“今日同许姑娘说了好久的话,我才知道,她是真的很好。可听见你说不议亲,我竟还是……”
霍凌川捏着袖角的手停住,抬眼看她,像在等那半句话。
苏昭却低下了头。
他等了一会儿,才轻声道:“她好,我知道。可我不能娶她。”
“为什么?”
霍凌川望着她,像是觉得这件事本不该再问:“我已经有心上人了。”
他低下头,将她被自己攥皱的袖角慢慢抚平,却仍不肯松手。
“这辈子不是她,我谁也不娶。”
屋里静了下来。
苏昭忽然想起前世——
原来这句听起来像酒后狂言的誓言,他早已经在她不知道的前世,用一生的孤独去践行过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