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昭方才在外头等了许久,心里那点不安越来越重,索性先开口。
“爹,认亲是他的终身大事。您疼他,也该容他自己想明白。”
苏父看向她:“正因为是终身大事,我才不能再看着他这样一年年耽搁下去。”
他语气反倒缓了些。
“凌川如今多大了?旁人到了这个年纪,早已有了自己的家。他一个人往来三地,病了累了,连个知冷知热的人也没有。你娘提过几回,想替他留意一门亲事,他总说不急。再不急,又要等几年?”
苏昭原本还要说的话,忽然停在了唇边。
她下意识看向霍凌川。
前世后来那些年,他便一直是一个人。
她嫁入崔家、生下孩子,日日为账目与家事奔忙时,他独自在几条商路上往返。直到她死后,也是孤身一人在荒坟里为她收尸。
她重生后一直不敢细想他为何没有娶妻,总觉得想得太深,便像是自己自作多情。可如今听父亲提起,心里却先涌上一阵说不出的酸楚。
若这一世,他又这样等下去呢?
她已经说过可以暂缓和离,却没有问过他,那些被她轻轻带过的时日,他要怎样熬。
霍凌川察觉她的目光,却没有看她,只向苏父道:“晚辈眼下确实无意议亲。”
苏父望着他:“眼下无意,往后呢?等到什么事了了,还是等什么人?”
暖阁里一下静了。
霍凌川若独自站在这里,或许还可以将这句话认下。可苏昭就在身旁,屏风之外,是她的母亲、族中长辈,还有她名义上的丈夫。
那个人方才还坐在那里,笑着称苏父一声岳父。
他不能当着她父亲的面,将一个已经出嫁的女子,说成自己不肯成家的缘由。哪怕他知道她也在盼着离开,哪怕来年春天的约定还清清楚楚地记在心里。
苏父没有追问,像是已经从他的沉默里得到了回答。
“我不逼你立时娶谁。可认下这门亲,往后我与你伯母便能名正言顺替你张罗。遇着合适的人家,你也该认真想一想,不能总拿旧事耽误自己。”
苏昭听着“合适的人家”几个字,胸口轻轻一缩:“那也该让他自己愿意。不能因为您替他想得周全,他便只能答应。”
苏父看着女儿,半晌,忽然问:“昭儿,你究竟是不愿我勉强他,还是不愿他往后另有婚配?”
霍凌川却先开了口:“伯父,是晚辈自己的意思,与旁人无关。”
“我在问她!”苏父的声音不重,却将他的话拦住了。
苏昭站在原处,脸上一阵热,又一阵冷。父亲这样直白地问,她连拿几句道理遮掩的余地都没有了。
苏父看见她眼底渐渐浮起的水光,到底不忍再逼,转而道:“你前些日子说要和离,如今还是这个意思?”
“是。”苏昭答得很快。
认亲的事她不能替霍凌川答,可自己的心意,她不愿再含糊。
苏父眉间慢慢蹙起:“修谦就在外头。你若仍觉得他委屈了你,今日便说清楚。父亲替你作主,该他赔礼的,叫他赔礼;该他给交代的,也不能含糊过去。”
父亲站起身,似乎真要出去叫人,她立刻往前一步。
“爹,今日不能说。”
那些字据、账目与人名,一瞬间全涌到了苏昭嘴边。
可若今日同崔修谦挑明,三年前那桩舞弊的旧案,便再无查清的可能。
方才还觉得有许多话可以说,此刻却连一句都拿不出来。
苏昭深吸了一口气:“女儿会向您交代,只是今日不行。”
霍凌川看见她抿紧的唇,明白了她在忍什么。昨日她为了这件事,同他吵到红了眼;今日面对父亲,她仍不肯放弃替他翻案的机会来换取自己的自由。
霍凌川喉间发紧,终于没有开口。
苏昭重新看向父亲:“女儿的婚事,女儿自会说清楚。可那与他认不认亲,是两回事。”
“在你这里是两回事,在旁人眼里,未必分得这样清。”
苏父的声音里已有疲惫。
“你仍是崔家妇,却三天两头回来看他,去他的铺子,与他一道出门。如今外头有了议论,你又说要和离。即便你真有委屈,旁人会先信哪一句?”
苏父说完,看见女儿脸色骤白,声音又压了下去。
“凌川,我知道你心疼她。可昭儿已经为从前那桩婚事受过一回委屈,我不能再看着她,因为你们如今这些来往,连将来都受人指点。”
霍凌川终于缓缓开口:“若是晚辈住在府上不妥,我今日便搬回铺子。往后生意上的事,也可由掌柜传话。”
搬走固然叫苏昭难受,可总好过认亲。她几乎立刻便要点头,苏父却先叹了口气。
“你自己想一想,搬出这道门,便能把心里的念头一并搬出去么?昭儿若有事找你,你能不见?她受了委屈,你能不管?”
每一句,他都无法否认。
苏父看着他的神色,眼里的痛惜更深了些。
“你父亲只留下你一个儿子。我愿意看顾你,也愿意往后替你撑着家。你若心疼昭儿,不如真正成了她的兄长。就算我和她娘百年之后,她在崔家也再不是无依无靠,你往后也不必将自己的日子停在这里。”
苏昭忽然觉得,这句话她前世也该有人说给霍凌川听。
若那时有人让他去娶妻,去过自己的日子,他是不是便不必在她死后,独自跪在那些荒地里,一处一处寻她?
这个念头让她疼得几乎喘不过气。
霍凌川也望着她。
曾经她走到他面前,想要一个回答,他却将她赶了回去。如今她又为自己的案子,忍着不说那些能让父亲替她作主的话。
他带给她的,似乎永远只有等待。
苏父望着霍凌川:“名分定下,你便安安稳稳住着。昭儿的事,以后便有我这个父亲和你这个兄长一起替她做主。你的前程、婚事,也不必再一个人硬撑。”
他说完,像是真的累了,重新坐了下来。
霍凌川看见他鬓边的白发,想起父亲在时,这两个人并肩坐着喝茶,也总爱这样谈起孩子的将来。
那时他们都觉得,往后的日子会好。
苏昭一直望着霍凌川,直到看见他慢慢垂下眼,她心里忽然一空。
他不敢再看她。他知道,只要再看一眼,便会想将那些顾虑全都抛开,承认自己确实在等她,想带她去西域,想往后每一年都同她一起过。
可他已经让她为自己担过太多。
“伯父。”
他向前一步,声音哑得厉害。
“往后……劳您与伯母费心。”
苏昭一动不动地站着。
苏父抬起头,似乎也没有立即反应过来。过了片刻,他才站起身,伸手扶住霍凌川的手臂。
“好孩子。”
苏昭仍望着他,眼底的水光尚在,却没有落下来。她像是想再确认一遍他方才说了什么,嘴唇微微动了动,最终却什么也没问。
随后,她将目光移开了。
霍凌川这才想起,自己今日原本是来向她认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