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昭昨日便派人回了苏府告知父母，今日她会与崔修谦签下和离书。
所以天还没亮，苏家的马车便停在了崔府门外。随行的婆子、护院和装嫁妆用的空箱笼整整齐齐地候在门前，只等文书落印，便接女儿回家。
苏昭坐在前堂，望着桌上已经拟好的和离书，缓缓吐出一口气。
整整三个月，终于只差最后一步。
门外忽然响起细碎的脚步声。
“夫人，姜姨娘来了。”
姜晚低眉顺眼地走进前堂，柔柔地唤了一声：“姐姐。”
苏昭抬眼瞧了瞧她：“进了妾籍，便该守崔家的规矩。族老还在这里，姜姨娘该称我一声夫人才是。”
姜晚的笑意僵了一瞬，只得重新屈膝：“夫人……”
“账房那日，都是晚儿一时糊涂。夫人与老爷夫妻一场，千万不要为了晚儿坏了情分。晚儿宁愿离开崔府，也不愿看你们和离。”
说着，她便跪了下去。
“姜姨娘不必自责。”苏昭却并没有让她起身。
她眼带嘲讽笑着说：“你们趁新铺开业我忙的不可开交，在账房里行苟且之事，我都肯亲手给你名分，又怎么会因为你与老爷和离？”
三个月前，苏昭重生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去亲自去账房捉奸。
上一世她被瞒了七年，姜晚便能一直披着伴读姐妹的清白外衣在崔家好吃好喝的“借住”。
这一世，她入了妾籍，这辈子便只能是崔家的妾。
姜晚脸色微白：“既然夫人不怪晚儿，为何还要和离？”
苏昭笑了：“崔修谦可以睡我的伴读，我自然也可以去找从前与我定过亲的人。”
“荒唐！”族老重重放下茶盏，“男人三妻四妾本就寻常，岂能与你们妇人相提并论？”
她的父母也是这样说的。
既然世道只肯给她这一条路，她便走给他们看。
苏昭重新看向姜晚，笑意温柔：“回东跨院等着吧。等我与老爷签完文书，这崔府主母的位置，或许便是你的了。”
送走姜晚，苏昭抬头望了一眼漏刻，皱眉问道。
“老爷还没起？”
候在门边的小厮正要回答，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
崔修谦穿着一身月白色锦袍，缓步跨进前堂。
昨日他还面目扭曲地骂她不知廉耻，恨不得将她与霍凌川一并撕碎。此刻却停在门口，一动不动地望着她。
苏昭被他看得莫名不适，率先移开目光。
“既然来了，就快些签吧。”她将桌上的和离书推向对面。
崔修谦却径直走到她面前：“阿昭。”
这一声叫得异常温柔，甚至隐隐带着几分颤抖。
苏昭尚未反应过来，崔修谦已经伸出手，一把握住了她的手指。
崔修谦的拇指缓缓摩挲着她的手背，眼眶竟有些发红。
“阿昭，你今日真美。”
苏昭浑身一僵，只觉得像有一条冰冷黏腻的毒蛇缠上了手腕。
她猛地抽回手：“崔修谦，你又想耍什么花样？”
崔修谦掌心骤然一空，笑容僵住，但他很快又温声道：“你我是夫妻，我不过是想好好看看你。”
“昨日还骂我不知廉耻，今日便觉得我好看了？”
苏昭冷笑着将和离书再次推到他面前。
“看完了吗？看完了就签。”
崔修谦这才低下头，目光落在那份文书上。
“我为什么要签和离书？”
苏昭抬头看他，终于察觉出不对。
“昨日在库房，当着族老和商号伙计的面，你亲口答应与我和离。”
“昨日？”
崔修谦拿起那份文书，慢慢翻看着，神色平静得近乎诡异。
“夫妻争执，气头上说的话，怎么能够作数？”
苏昭惊讶地看着他。
不过一夜。
崔修谦怎么像是突然变了一个人？
“昨日的事，我可以不追究。”
苏昭愈发觉得荒唐：“我当着族老的面承认与霍凌川有私，你也能不追究？”
守在门边的小厮低下了头，那位崔氏族老手里的茶盏磕在桌上，溅出小半盏。
“荒唐！”族老拍案而起，“妇人家怎能把这种话摆到明面上说！”
苏昭没有理他，只看着崔修谦。
可崔修谦竟然笑了。
他转向族老，几乎躬到了底：“族叔，昨日是小侄失了体统。”
崔修谦语气恳切；“若不是霍东家在，阿昭那一下摔下来，此刻恐怕已经躺在床上起不来了。”
苏昭浑身一僵。
崔修谦叹了口气；“人家救了我的妻子，我不但没有道谢，反而当众出言不逊，还动了手。这件事传出去，丢的不是阿昭的脸，是崔家的脸。”
前堂里一片死寂。
崔修谦竟然能咽下这口气，还要替她洗干净？
“胡说！”苏昭猛地站起来，“我与霍凌川——”
“阿昭。”
崔修谦转过头来，眼底一片温柔的怜惜。
“你受了这么大的惊吓，又被我冤了一场，心里怨我，说什么气话我都受着。”
他看向族老，语气里满是无奈。
“族叔您看，她自从小侄纳妾之后便一直郁结于心，说话没有分寸，我实在不放心。”
“至于霍东家。”崔修谦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转头吩咐小厮，“备一份厚礼，明日我要亲自向他道谢。”
苏昭的指甲慢慢掐进了掌心，心里乱作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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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俩夫妻不准备和离，外人也不好再插手夫妻间的吵闹，于是族老走了，掌柜和小厮也退了出去。
前堂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苏昭盯着他：“你到底想要什么？”
崔修谦提壶给她斟了一盏茶：“我只想和你好好的。”
他语气近乎温柔：“阿昭，以后我们会有一个儿子、一个女儿，一家四口好好过日子。”
前世成婚三年未有子嗣，后来在两家的压力之下苏昭才有了一对双胞胎。
苏昭脸上的讥诮缓缓消失：“你怎么知道是一个儿子、一个女儿？”
崔修谦指尖一顿：“不过是一句儿女双全的吉利话。”
崔修谦忽然叹了一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她听不懂的疲惫。
“这些年我总以为自己精明，什么家业、名声，都是虚的。人若是没了，剩下的还有什么意思？”
苏昭浑身发凉，这不是崔修谦会说的话。
“你先在家歇几日。”
他伸手握住苏昭的手，语气里带着近乎炫耀的笃定。
“商号那边再过三个月，青峡会开一处新渡口。祁州的茶叶七日便能运到云州，成本至少能降三成，你也不必再亲自操劳。”
苏昭厌恶地抽出自己的手，心里大惊——青峡渡口是在三个月后山洪冲毁官道以后，临时开凿的新水路。
如今崔修谦如何知道的一清二楚？！
难怪他宁可忍下一顶绿帽子，也不肯与她和离。
难怪不过一夜，他便像彻底变了一个人。
难道——崔修谦也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