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铁心拖着胖伙夫来到王录事那间石墙棚屋门前,喧哗声已经惊动了里面的人。他没直接闯进去,而是松开了一直钳着胖伙夫手腕的手,在粗糙的木门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进。”里面传来王录事带着疑惑的声音。
秦铁心推门进去。胖伙夫刘师傅在门外犹豫了一瞬,手腕上那圈火辣辣的指痕提醒着他刚才的狼狈。可事已至此,都闹到录事门前了,再灰溜溜回去,岂不是明摆着自己理亏心虚?他一咬牙,也低着头跟了进去,只是脸上那股蛮横劲儿收敛了不少,换上了一副委屈又气愤的表情。
棚屋里点着油灯,光线昏暗。王录事正从那张堆满账册的木案后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滑下来的自制眼镜,看到一前一后进来的两人,尤其是看到秦铁心那张昨天才登记过的、年轻却沉稳的脸,以及后面跟着的、一脸苦相的食堂刘师傅时,明显愣了一下。
“王录事!”胖伙夫刘师傅抢先开口,声音带着哭腔,脸上肥肉抖动,“您可得给我做主啊!这……这新来的小子,他……他无法无天啊!”
王录事皱了皱眉,没接话,目光看向秦铁心,示意他说。
秦铁心刚要开口,刘师傅又急急抢白道:“王录事,是这么回事!我看他面生,是新来的,早上打饭就按规定给了他一勺粥。中午他也没来,不知道跑哪儿去了。晚上来了,我好心,先给他打了两个扎实的窝头,一碗菜,想着他要是能吃完不浪费,我再看看情况。可他倒好!”他伸手指着秦铁心,手指因为激动微微发抖,“他嫌少!我说你先吃着,不够再说,结果他张口就要八个!八个啊王录事!咱们这实心杂粮窝头,陷阵营那帮最能打的莽汉,一顿也吃不了八个!我以为他是故意找茬,就想让他先离开,别耽误后面人打饭。结果……结果他就动手了!您看我手腕,您看!还把我一路拖到这儿来,恶人先告状!王录事,这小子就是个刺头!是来混饭吃的!您赶紧把他赶走,免得坏了咱们匠造营的规矩!”
他说得声情并茂,唾沫星子乱飞,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把秦铁心描绘成一个蛮横无理、贪得无厌的闹事者。说完,还狠狠瞪了秦铁心一眼,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王录事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又推了推眼镜,转向秦铁心,声音平缓:“秦铁心,刘师傅说的,是这样吗?”
秦铁心一直安静地听着,等王录事问到他,他才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王录事,不是这样。” 他把事情经过,从早上那碗稀粥开始,到晚上打饭时亲眼所见别人能多要而自己只有两个窝头,刘师傅的讥讽和挥勺驱赶,自己为何要八个,以及为何动手,原原本本、仔仔细细说了一遍。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情绪激动,只是陈述事实,连刘师傅骂的“饭桶”、“吃白食”这些词都原样复述了。
“……我天生饭量就大,早上确实没吃饱。中午是周沧周师傅看我干活,带了些吃的给我。晚上想着明天还要继续锻打,必须吃饱才有力气。王录事,八个窝头,我确实能吃完,不是找事。” 说完,他把一直拿在另一只手里的木碗往前举了举。碗里,两个干硬的杂粮窝头和几片蔫了的白菜叶清晰可见,分量寒酸。
看到他把碗拿出来,刘师傅脸色微微一变,急忙辩解:“王录事,这……这或许是他来的路上偷偷倒掉了一些,故意……”
“行了。” 王录事抬手止住了他的话,目光在秦铁心碗里扫过,又看了看秦铁心高大健壮、明显经过高强度体力消耗后依旧挺直的身板,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他沉吟了一下,对刘师傅说:“刘师傅,劳烦你再跑一趟食堂,拿八个窝头过来。”
刘师傅一愣:“王录事,这……”
“去拿。” 王录事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
刘师傅不敢再多说,狠狠剜了秦铁心一眼,转身快步出去了,心里却琢磨着:八个?好,老子给你拿八个最大的,噎不死你!
等刘师傅出去,棚屋里只剩下王录事和秦铁心两人。王录事这才看着秦铁心,缓缓说道:“秦铁心,食堂的饭食,虽然不从你们当月饷银里直接扣,但关内粮草物资总数是有定额的。你吃多了,别人可能就要少吃。刘师傅一开始担心你浪费,按最低标准给,从规矩上讲,也不算大错。”
秦铁心静静听着,没有反驳。
王录事话锋一转:“不过,我看你也不像是糟蹋粮食的人。你刚来,身上怕是没带什么银钱吧?”
秦铁心点了点头,老实回答:“在墨城时用得差不多了。包袱里还剩一点,是应急的。” 他想起师父说过,出门在外,总要留点保命钱。
“这就对了。” 王录事手指敲了敲桌面,“咱们匠造营,手艺好的师傅,月钱不低。像你这样的助手,刚开始每月大概有两贯钱,也就是二两银子。做得好,贡献大,还会再加。比如周沧周师傅,他每月到手能有五贯还多。”
秦铁心认真听着,这是他第一次清楚知道这里的收入。五贯多……就是五两多银子,在墨城,足够一家四五口人舒舒服服过一个月了。
“周师傅好酒,他的酒,还有他平日的饭食,甚至今天中午带给你那些,” 王录事看了秦铁心一眼,“多半都是他自己掏钱,去关里那条街上买的。那里有饭铺,也有卖熟食干粮的摊子。”
秦铁心恍然,心里对周沧那刀子嘴下的细微关照,又多了几分感触。
王录事继续说正题:“所以,按你这样的饭量,如果顿顿都在食堂敞开了吃,长久下来肯定不行,也不合规矩。我给你两个选择:一,以后食堂每顿最多给你四个窝头,菜照旧,剩下的缺口,你自己想办法解决,比如用饷钱去外面买。二,你这个月的饷银发下来后,你拿出二百文钱,交给食堂,算作你额外的餐费补贴。以后只要食堂有,就让你吃饱。你看怎么选?”
秦铁心几乎没怎么思考,直接回答:“我选第二个,王录事。” 他需要吃饱,才有足够的力气完成周沧的苛刻考验,才有精力去学习、去锻造。二百文虽然不少,但比起吃饱饭带来的力气和可能的机会,值得。
王录事点了点头,似乎对他的选择并不意外。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刘师傅回来了,他手里没拿碗,而是直接提了一个半旧的竹筐进来,筐里赫然装着八个杂粮窝头,个个都比秦铁心碗里那两个大了整整一圈,结实得像是小号拳头。
“王录事,窝头拿来了。” 刘师傅把筐往地上一放,瞥了秦铁心一眼,眼底藏着几分看好戏的恶意。他没带菜,也没带咸菜,光这八个又大又干的实心窝头,就算真能吃下去,也得噎个半死。
王录事看了一眼那筐明显“加料”的窝头,摇了摇头,没说什么。他把自己桌上还没动过、已经凉了的晚饭往前推了推——一碟分量不多的切片羊肉,一盘清炒白菜,还有一小叠咸菜。
“就着这些吃吧。” 王录事对秦铁心说。
秦铁心也没客气,道了声谢,拿起一个筐里的大窝头,又把自己碗里那两个小的也拿出来,就着王录事推过来的咸菜,开始吃。他没有狼吞虎咽,显得很没教养,但速度极快。一口窝头,就一点点咸菜,咀嚼有力,吞咽顺畅。他吃得专注,仿佛眼前是天底下最美味的食物,高大的身躯站在那里,稳如磐石,只有腮帮子随着咀嚼规律地鼓动。
他知道王录事还没吃饭,那碟羊肉和那盘白菜,他一筷子都没动,只偶尔夹一点点咸菜。十个窝头(八个大的加两个小的),就在这沉默而高效的进食中,以惊人的速度减少。
王录事起初只是平静地看着,慢慢地,他推眼镜的频率增加了。刘师傅则从一开始的冷笑,到后来的瞪大眼睛,嘴巴不自觉地张开,脸上的肥肉都忘了抖动。
当最后一个窝头被秦铁心仔细地吃完,连掉在桌上的碎渣都捡起来放进嘴里后,他长长地、满足地舒了一口气,一直微微紧绷的肩膀似乎放松了些,眼睛里也有了一点光。十个扎实的杂粮窝头下肚,胃里终于有了沉甸甸的充实感,虽然距离他全盛时的“饱”还差一些,但已经足够支撑明天的高强度劳作了。
“吃完了,王录事。” 秦铁心把碗筷放好,对着王录事再次抱了抱拳,“多谢您的饭菜。”
王录事半晌没说话,只是上下打量着秦铁心,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少年。他最终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说不清是感慨还是别的什么情绪:“回去早点休息吧。明天……好好干。”
“是。” 秦铁心应了一声,不再看旁边已经呆若木鸡的刘师傅,转身推门走了出去,高大的身影很快融入外面渐浓的夜色里。
棚屋内,安静了片刻。
刘师傅看着地上空了的筐和几乎没动过的羊肉白菜,腿肚子有些发软,“扑通”一声竟跪了下来,脸色煞白,说话都开始结巴:“王、王录事……我……我不知道他真这么能吃……我以为是……”
“行了。” 王录事打断他,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淡,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你们食堂那点克扣分量、虚报损耗的勾当,我不深究,是知道大家都不容易,关里物资也时紧时松。但是,不能太过分,更不能看人下菜碟,欺生凌弱。”
刘师傅额头冒出冷汗,连连点头:“是是是,小人明白,小人再也不敢了!”
“从明天开始,秦铁心的饭食,按他所需供应,只要不浪费,让他吃饱。” 王录事吩咐道,“他这个月饷银下来,会额外交二百文给你们食堂,算是补贴。账目做清楚。”
“是是是,一定照办!一定照办!” 刘师傅忙不迭应承。
王录事顿了顿,看着门口秦铁心离开的方向,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特意说给刘师傅听:“还有,他是李振威李将军亲自送过来的人。虽然不知道具体什么关系,但李将军的脾气……你应该听说过。”
“李……李将军?!” 刘师傅如遭雷击,刚刚站起一半的身子又软了下去,直接瘫坐在地上,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李振威“煞神”的名头,在这新阳关里,尤其是在他们这些非战斗人员耳中,那可是比军法还令人畏惧的存在。想到自己差点克扣了李将军送来的人的饭食,还与之冲突……刘师傅只觉得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凉飕飕的。
王录事看他这副样子,知道敲打得够了,摆摆手,语气略带不耐:“行了,记住我的话,出去吧。把碗筷收拾了。”
刘师傅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起来,手忙脚乱地收拾好空碗空筐和那几碟几乎没动过的菜,逃也似的离开了棚屋。
门被轻轻关上,油灯的光晕重新将王录事笼罩。他坐回案后,却没有立刻继续处理账册,而是看着桌上那碟丝毫未动的羊肉和那盘白菜,沉默了很久。
这个叫秦铁心的十六岁少年……饭量惊人,力气看来也不小,做事认真,性子看似憨直却有自己的原则和韧劲,不惹事也不怕事,更难得的是那份懂得分寸的感恩之心(不动他的菜)。
王录事推了推眼镜,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微光。李将军送来的人,果然……有点意思。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片凉透的羊肉放进嘴里,慢慢咀嚼起来。
夜还长,账册还厚。但今夜这小小的插曲,却让这间充满墨香和数字的棚屋,似乎多了点不一样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