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祁连山率领特务连,以碾压之势清扫战场,兵锋直指镇西最后一座孤堡的同时,那座碉堡内部,却正在上演着一场关乎生死存亡的激烈争论。
狭窄的碉堡里,弥漫着硝烟、汗臭和淡淡的血腥气。
昏暗的煤油灯下,十几张惊魂未定的脸孔挤在一起,气氛紧张得如同即将爆炸的火药桶。
碉堡里一共有十九名幸存者,其中有十五名伪军士兵,四名日军士兵。
那四名日军士兵,虽然被打得灰头土脸,眼神中也还残留着一抹惶恐,但他们毕竟长期受到军国主义的熏陶,因此,直到现在,也依旧在紧咬牙关,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手中紧紧握着他们的三八式步枪,警惕地扫视着数量远远超过他们的伪军士兵。
而伪军士兵则显得更加狼狈不堪,军帽歪斜,衣衫不整,大多人脸上还带着未散的恐惧,眼神游移不定,时不时瞥向碉堡唯一的出口,仿佛那里既是生路,也是绝境。
双方争论的焦点,自然是接下来的出路。
“八嘎!你们这些懦夫,在想什么呢?大日本皇军只有战死的勇士,没有投降的懦夫。”
一名脸上带着擦伤的日军士兵操着生硬的中文,率先打破了沉默,他恶狠狠地瞪着周围眼神闪烁的伪军,“我们必须坚守到底,为吉田阁下报仇,在援军到来之前,我们必须在此困守待援。”
他身旁另一个矮壮的日军士兵立刻出言附和道:“嗨!为天皇陛下效忠,玉碎就在今日,依托碉堡固守,支那军攻不进来。”
伪军们闻言,脸上顿时浮现出一抹绝望和不满。
若是平时,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跟“太君”顶嘴,但此一时彼一时,日军军官都已经死绝了,而外面是装备精良,炮火凶猛的“中央军”,若是继续负隅顽抗下去,他们必定会跟东口那座碉堡里的战友们落得一样的下场。
“玉碎?玉碎你个姥姥。”
一个胆子稍大一些的伪军士兵忍不住低声嘟囔了一句,声音虽小,但在寂静的碉堡里却显得格外的刺耳。
“你说什么?!”那名日军士兵猛地抬起枪口,眼神凶狠。
“太……太君。”
一个年约四十,面相带着几分油滑的老兵痞站了出来,他叫陈老八,他是这群伪军里年纪最大,也最懂得察言观色的老兵油子。
他脸上立刻堆起一抹谄媚的笑容,双手虚按,试图缓和气氛,“不是俺们怂,是……是外面的情况您也看到了,人家的炮……太他娘的邪乎了,吉田太君、井上太君、青峰太君……那么厉害的人物,说没就没了,咱们这碉堡,也不见得比东口那座更结实吧?人家几炮下来,咱们今天可就要全都交代在这里了。”
他这番话顿时引起了大部分伪军的共鸣。
“八哥说得对啊,咱们就是混口饭吃,犯不着把命搭上啊。”
“我家里还有老娘等着我给她老人家养老呢……”
“援军?平安县城的援军啥时候能到啊?等他们来了,咱们早就凉透了。”
求生的欲望如同野草般在伪军心中疯狂滋长,长期被压抑的不满和恐惧,在死亡威胁和失去军官弹压的此刻,彻底爆发了。
那名日军士兵见伪军们竟敢公然反驳自己,气得脸色铁青,厉声道:“混蛋!你们想当逃兵吗?还是想投降?在此之前,最好想想你们的家人,皇军不会放过叛徒的。”
他试图用以往的威吓手段来威慑对方,但这话在此刻却显得那么的苍白无力。
陈老八脸上的谄媚渐渐收敛,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他慢慢直起腰板,声音也冷了几分:“太君,您这话说的未免有些太过不近人情了吧?俺们当这皇协军,也是为了在这乱世里混口饭吃,现在眼看活不成了,还讲啥叛徒不叛徒的?”
“对!”
“投降!我们还是投降吧!”
伪军们纷纷鼓噪起来,人多势众带来的胆气,看向日军士兵的眼神也变得不那么友善了。
四名日军士兵感到了莫名的压力,背靠背挤在一起,枪口虽然还对着伪军,但手指微微颤抖,暴露了他们内心的紧张。
他们人数处于绝对劣势,一旦发生火并,后果不堪设想。
“你们……你们想造反吗?!”
另一名日军士兵色厉内荏地吼道,试图用气势喝退对方。
“造反?俺们不敢造反,俺们只想活命。”
陈老八彻底撕破了脸,他猛地朝身后使了个眼色,几名跟他关系最铁的伪军立刻心领神会,悄悄移动位置,对那四名日军士兵隐隐形成了包围之势。
陈老八深吸一口气,他知道不能再拖下去了,外面的枪炮声虽然停了,但天知道下一秒会不会有炮弹砸过来。
必须快刀斩乱麻。
“几位太君。”
陈老八沉声说道,“听俺老八一句劝,放下枪吧,咱们一起出去投降,好歹还能保住一条命,若是非要顽抗到底……”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那就别怪弟兄们不讲往日的情分了,是你们逼我们的!”
陈老八话音落后,碉堡里的气氛瞬间绷紧到了极致。
那名日军士兵脸上肌肉抽搐,眼神在绝望和疯狂间挣扎。
他猛地拉动枪栓,似乎还想做最后的抵抗:“八嘎呀路!帝国军人……”
然而,他话音未落,陈老八却动了。
这老兵痞能在乱世活到现在,靠的就是眼疾手快和一股子狠劲。
他如同猎豹般猛地前扑,不是扑向那名日军士兵,而是扑向了他旁边那名因为紧张而稍微分神的矮壮日军士兵。
“动手!”
与此同时,陈老八发出了一声大吼。
那些早就蓄势待发的伪军们一拥而上。
刹那间,碉堡内陷入了短暂的混乱。
伪军人多势众,又是突然发难。
三四个人对付一个日军士兵,抱腿的抱腿,搂腰的搂腰,夺枪的夺枪。
日军士兵虽然单兵素质明显更高一些,拼死反抗,他们用刺刀划伤了好几名伪军士兵,但在绝对的人数劣势和狭窄的空间里,他们的反抗很快就被镇压了下去。
枪托砸在身体上发出的闷响,日语的咒骂,伪军的怒吼,受伤者的痛呼……交织在一起。
最终,那四名日军士兵全都被死死地按在了地上,步枪被强行夺走,个个被打得鼻青脸肿,嘴角流血,眼神中充满了屈辱、愤怒和一丝难以掩饰的绝望。
他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平日里唯唯诺诺、任由驱使的“皇协军”,竟然敢对他们下手。
陈老八喘着粗气,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看着被制服的四名日军,心中也是一阵的后怕。
他定了定神,立刻下令:“快!找块白布,绑在枪上,从射击孔伸出去。”
一名伪军慌忙扯下一块脏兮兮的内衬布,绑在一支步枪上,颤抖着从碉堡的射击孔伸了出去,拼命地摇晃着。
那面简陋的白旗,在清晨的微风中,显得格外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