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蒋干离了周瑜大营,登上小船,便急急催促船工向北划去。
寒冷江风灌入袖口,他却浑然不觉,面上满是按捺不住的兴奋。
待小船驶出数箭之地,回头望时,南岸的营寨已隐没在晨雾之中。
他这才从怀中掏出书信,在掌心拍了拍,低声笑道:“此番当真收获颇丰。”
船至北岸,已是午后。
到北岸,水军营寨正在修建,见蔡瑁,听他说,曹操不日便会来此。
水军营寨正在修建,木桩林立,民夫与士卒往来如蚁,锯木声、号子声混成一片。
蒋干上岸寻了一圈,正见蔡瑁立于高处,指点各营方位。
“蔡将军!”蒋干拱手笑道。
蔡瑁回身见是他,微微颔首:“子翼先生,你怎从南岸而来?”
蒋干将他去说降周瑜之事道出,当然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他自有分寸。
随后又道:“不知丞相何在,此番虽未说降周瑜,却有些别样收获,正欲禀告。”
蔡瑁答道:“快了,再有些时日,水寨完工,丞相便将亲临乌林。”
蒋干点点头,目光在他脸上打了个转,面上笑意深了几分,口中却只道:“那我便在此等候丞相驾临。”
蔡瑁被他这一眼看得有些莫名,总觉得这蒋干今日神情怪得很,像是藏着什么得意之事,却又不好开口相问。
他摇摇头,也不去深究,自去督促工匠。
水寨初立,却也不安稳。
次日清晨,蒋干尚在帐中酣睡,忽听江面上鼓声大作,杀声震天。
他慌忙起身,趿着鞋跑出帐外,只见南岸驶来数十艘战船,正朝着尚未完工的水寨冲来。
“周瑜来劫营了!”有士兵惊呼。
蒋干脸色一白,腿肚子直打颤,躲在一处木栅后头,只敢探出半个脑袋张望。
好在蔡瑁早有防备,指挥水军沉着应战。
双方激战一个时辰,江东军见占不到便宜,便鸣金收兵,退回南岸去了。
蒋干看着退去的江东军,面色凝重,若有所思。
此后,周瑜是日日来攻,夜夜来袭。
不过五六日功夫,便战了十余回,好在规模都不大,全被蔡瑁防了出去。
曹操终于到了。
巨大的楼船缓缓靠岸,曹字大纛迎风猎猎。
蒋干早在码头恭候多时,见曹操上岸,连忙整衣迎上,拱手道:“丞相,干幸不辱命!”
曹操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并未多言,只道:“先去大帐,听诸将禀报军情。”
中军大帐之内,诸将分列两厢。
曹操正中跪坐,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乌林诸营,可已安置妥当?”
曹仁出列,拱手禀道:“回丞相,各营皆已建设完毕。水陆诸军,均已安顿。周瑜曾遣船队劫营,幸得蔡将军警觉,提前布防,已将其击退。”
说罢,又转向蔡瑁,赞道:“蔡将军临阵指挥,调度有方,此番退敌,其功不小。”
曹操闻言,面露欣然,看向蔡瑁:“德珪果然不负孤望。水军交于你手,孤更安心了。”
毛玠也出列附和:“丞相明鉴。营寨建立至今,不过数日,与南岸小战十数场,我军多胜。照此势头,破周瑜不难。”
曹操点头,捻须微笑,似已看到江东指日可下。
蔡瑁见状,心中大喜,上前一步,躬身道:“丞相,瑁有一计,可速破周瑜、平江东。还望丞相准允。”
曹操来了兴致,抬手道:“德珪且讲。”
蔡瑁直起身,朗声道:“丞相麾下士卒,陆战自然神勇无敌,然水上交锋,北方劲旅终不及江东久习舟楫。故瑁以为,不若将北方水军与荆州水军分开屯驻。”
见曹操未置可否,他便继续道:“战时,可先遣北军出战,使周瑜小胜。待其骄纵冒进,瑁再率荆州水军全力杀出,前后夹击,必大破之。”
他拱手一揖:“此计虽不免有折损,却是最快破周瑜之法。”
帐中一时安静下来。
曹操揉了揉下巴,似在权衡思索,目光在蔡瑁脸上来回扫了两遍,未及开口。
便在这时,帐角传来一声冷哼。
“依我看,蔡将军此计,非是要助丞相破敌,怕是要投了周瑜吧?”
众将循声望去,却见蒋干负手而立,面上带着几分讥诮。
蔡瑁脸色骤变,怒道:“蒋子翼!你胡说什么?某对丞相忠心耿耿,天地可鉴!”
曹操眉头微皱,看向蒋干:“子翼,何出此言?”
蒋干不慌不忙,从怀中取出那几封书信,双手呈上:“丞相请看。此乃干在周瑜帐中所得,蔡瑁与周瑜暗通款曲的密信!”
曹操接过,展开细看。
只见信中言辞暧昧,什么“为内应”“举火为号”之类的话,写得明明白白。
越看,他的脸色就越沉。
眼见不妙,蔡瑁扑通跪倒:“丞相,此信必是伪造!瑁对丞相忠心,绝无二心!”
曹操没有看他,目光仍落在信上,手指微微收紧。
蒋干却冷笑一声,又道:“丞相,干还有一事不明。周瑜水战本事,天下皆知,何以在蔡将军面前,屡屡吃瘪,连战连败?”
这话一出,帐中诸将纷纷议论起来。
“对啊,周瑜可不是善茬……”
“蔡将军再厉害,也不至于让周瑜连输这么多阵吧?”
“莫非真有什么隐情?”
曹操抬起头,目光落在蔡瑁脸上,带着审视,更带着一丝冷意。
蔡瑁冷汗涔涔而下,急声道:“丞相明鉴!周瑜败于瑁手,只因瑁更胜于他,又据岸上之利,绝非作假!蒋干此贼,分明是受了周瑜指使,前来离间!”
曹操沉默片刻,忽而缓缓开口:“德珪方才说,先遣北军出战,诱敌深入,再由荆州水军杀出?”
“正是!”蔡瑁连连点头。
“若真如此,”曹操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自言自语,“待北军出战,你再倒戈一击,被前后夹攻的,便不是周瑜,而是孤了。”
他抬起眼,目光如刀:“里应外合,让周瑜故意输你,好得我信任,让你行今日之计。周公瑾,蔡德珪,尔等当真好算计。”
“丞相!”蔡瑁面色惨白,浑身发抖,“瑁冤枉!”
曹操却不再看他,挥了挥手,温怒道:“如此通敌之人,拖下去,斩了。”
“丞相!丞相冤枉啊!”蔡瑁被两旁的卫士架住,拼命挣扎,“瑁对丞相忠心耿耿,天地可鉴,请丞相……”
帐帘掀开,蔡瑁被拖了出去。
帐中诸将面面相觑,不少荆州人士面露不忍,却无人敢出声。
蒋干舒了口气,正要上前领功,忽又想起一事:“丞相,干在南岸时,还听那刘备军的李华,念了几句诗。干听着甚是耳熟,似乎……似乎是丞相所作?”
曹操正要起身,闻言顿住:“什么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