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海东外线望船连起三道急旗。
不是敌袭。
是退。
平户外泊昨夜先熄了几处军灯。
天亮前,此前连续往里集结的战船开始分批向西南外海撤。
没有往对马—博多航路压。
也没有再往西侧新军港方向靠。
最慢的几条船帆面不全。
有一条甚至靠旁船拖着,才慢慢离开外泊水线。
副将举着望筒,看得呼吸都重了。
“这回是真跑。”
朱棣没有立刻回话。
一个望手可能看错。
一条船也可能只是诱饵。
直到平户外围望船、南侧外围快船和更外一层的接力望船,三份回旗先后对上,他才把手从舷边放下来。
敌船持续向西南走。
没有回头试探。
没有两翼伏船补上来。
平户方向也没有新的战船继续往里集结。
更关键的是,撤船后面跟着补水小舟、修帆料船和抬伤员的船。
这不是拿几条快船往外一抛,等明军追出去再反咬。
是真在把还能保住的海上力量往外撤。
副将已经把海图铺开。
“殿下。”
“现在追,最慢的那一批跑不掉。”
水师官也道:“风正顺。”
“咱们从外线切过去,先咬后队。它们一乱,前面的还得回头接。”
没人说这是诱饵。
连军法官都没有拿“谨慎”两个字来挡。
因为眼前这笔战果是真的。
继续追,确实可能再打掉一批已经受损的敌船。
朱棣盯着那几道正在往远处缩的帆影。
“封口队能抽多少?”
水师官报了一个数。
朱棣没有点头。
“把不能追远的先扣掉。”
水师官立刻改口。
伤员后送船不动。
粮水转运不动。
仍在轻修状态、只适合近海值守的船不动。
对马—博多正在值次的护航船更不动。
这样再算,能真正追远的就少了一截。
副将却仍道:“够。”
“只吃后队,够了。”
朱棣又问:“淡水呢?”
管粮水的翻册。
“近海值守够。”
“若往西南再追一昼夜,回程就得重新补。”
“哪个点补?”
“最近两处都能补,只是其中一处水浅,大船得分批。”
“修船呢?”
修船官这次没说“都能用”。
他把几页旧损记录压在桌上。
前几战留下的船损里,有的已经补到能继续值守,有的仍不适合再跑一趟远追。
尤其粮船索具和此前几艘轻损船,能不能继续跑近海,与能不能再拉长一两日航程,是两回事。
“真追出去,回来以后至少要空出一批值次给修船。”
朱棣问:“航季?”
掌航吏把风窗页推过去。
“今日能追。”
“明日也未必不能追。”
“可若追成两三日,再碰逆风,回来的时间就要往后拖。”
副将忍不住道:“殿下,哪一项都没真正断。”
“没错。”
朱棣看他。
“所以才难。”
上次青岬浦外,继续追下去会碰地理线。
那一次停,是因为前面那段水还不该进。
今日不一样。
眼前的敌船是真的。
路也不是完全不能走。
风甚至还站在明军这边。
只要朱棣一句“追”,大部分将领都会觉得这道军令合情合理。
他最后才翻伤亡页。
那一页还不是海东本轮最终总账。
可眼下已经能确认:
三人战死。
十六人负伤。
其中三人重伤。
伤员已经分批后送。
部分轻伤员经医官复验后转入二线,重伤者仍由医棚接续照看。
这些数字并没有高到逼朱棣立刻停战。
可它提醒的是另一件事。
这条航路已经为这一轮仗付过代价。
朱棣把伤亡页压回去。
“对马—博多呢?”
“昨日到今日,粮水船、商船、轮换船都正常过线。”
“津屋?”
“无重大失守。”
“西侧新军港?”
“港防、船场、军械节点都在手里。登记军船没有私自离泊。”
“平户?”
“外围仍在盯。此前集进去的船正在外撤,没有再往主航路压。”
朱棣不再问了。
副将却知道他在算什么。
如果现在不追,眼前肯定会少一批战果。
可如果追了,下一步就不再只是“保住一条已经存在的大明航路”。
会变成追着一支已经退出主要威胁区的残余舰队继续往外打。
打赢了,还可以再追。
再追以后,还会遇到下一处补水点、下一处修船地、下一座愿不愿意压的港。
仗最容易在“再多吃一口”里长出第二张嘴。
副将握着刀柄。
“真让它们走?”
朱棣看着远处。
“不是让它们走。”
“是咱们这轮仗打到这里。”
水师官皱眉:“后队就在眼前。”
“本王看见了。”
“追得上。”
“本王也知道。”
“那……”
朱棣抬手。
“传令。”
“封口队不转远追。”
“只压到现有外线。”
“护航照旧。”
“望船继续记敌船去向,不许为了多记一条船贴出去。”
“受损船按修船册回泊。”
“伤员后送不改次序。”
副将半晌没说话。
最后还是问:“这算收兵?”
“算收这一轮。”
朱棣指了指桌上的交接副册。
“海东还没交完。”
“军港的账也还没理完。”
“对马—博多还得继续有人跑。”
“本王只是不给这场仗再长一条腿。”
旗令一层层传出去。
最外侧那几艘已经偏过船头、准备借顺风咬敌后队的明船,在看到回旗以后,又一点点转了回来。
没有炮响。
也没有谁抢着再立最后一功。
远处几艘敌船像是发现明军没有继续压上来,开始拼命补帆。
最慢的那条拖船也终于越过外岛水线。
副将看了很久。
“至少还能再吃两条。”
朱棣道:“记在你心里。”
“战功册里没有这一笔。”
副将咧了咧嘴,又笑不出来。
“殿下以前可不是这么算账的。”
朱棣也笑了一下。
“以前本王总觉得,能打掉的敌人不打,就是亏。”
“现在呢?”
朱棣看向正在从对马方向进线的一条补水船。
护航船已经照常迎过去。
“现在看它明日还能不能从这里走。”
当天午后,海东各节点收到的不是“全面停战”。
而是本轮扩大军事行动收口令。
对马—博多继续护航。
津屋继续按旧制轮值。
西侧新军港保持警戒,军械继续封存,登记军船不得私自离泊。
平户外围继续观察。
第一轮错位交接继续跑。
没有哪一本交接册因为朱棣停止远追便作废。
也没有哪个新人因为本轮海战收住,就被宣布已经完成完整航季验收。
海东的仗收住了。
海东的体系还得继续跑。
收口令送到西侧新军港时,杜衡正带着轮换军官核第二遍巡线副册。
传令兵把军令念完,轮换军官下意识看向外海。
“敌船真不追了?”
杜衡没有替朱棣解释。
“你的册里写什么?”
那人低头翻到任务页。
“保航、护送、警戒、节点控制。”
“那就先把这四样做好。”
杜衡指了指刚补上的异常页。
“昨日你差点因为一条近路把船带进浅滩。今日若为了看别人逃得多远,再把自己的巡线扔下,册交给你也白交。”
轮换军官没争。
他把远处正在退的帆影记进观察栏,却没有改第二日巡线值次。
新军港里,刚刚恢复开门的商栈也没有因为“收口”两字撤掉警戒。
军械库仍封。
军船仍不得私自离泊。
船场先修大明现役轻损船,再按登记顺序处理允许复工的民船。
前日才被分开的几本册,各自继续往下写。
没有因为一场仗不再往外追,整个港就忽然变回无人管的旧样子。
朱棣收到这份回报时,只在“巡线值次未改”旁边按了一记。
他要看的就是这个。
若自己一停追,下面所有人也跟着停手,那前面那些落册、交接,不过是把他的命令抄得更整齐。
傍晚,朱棣把海东保航任务印放在案边,没有交回。
军法官看了一眼。
“殿下不交印?”
“这印的现场主任务还没到交回的时候。”
朱棣道。
“本轮扩大作战停了,不等于海东所有任务都完了。”
“护航、军港警戒、人员交接,都还在印下。”
他说完,才让人把今日收口令和阶段结果一并抄清。
不是报“大捷尽歼”。
只报:
对马—博多航路恢复稳定。
津屋体系无重大失守。
直接参与断航的敌海上力量遭受阶段重创并外撤。
西侧关键军港、船场已受控,暂失继续大规模威胁航路能力。
明军未向九州内陆扩大占领。
海东第一轮人员、船册错位交接继续执行。
最后一行只有八个字。
本轮扩大军事行动收止。
同一天,应天。
南线急递先一步送进东宫。
朱标拆开时,纸上没有战报。
只有风。
前段补水、轻修、检疫、通译和旧港约复核,都已经做到现阶段能做的程度。
真正开始变窄的是季风窗口。
南线报得很直。
若再按原次序等待,下一段顺风窗将不足以保证舰队按既定停靠点完成首轮远航、补水和回撤。
再等下去,就要真正错风了。
朱标看完,没有在纸上写“出兵”。
也没有因为海东最终收口军报尚未抵京,就把南线急递压回去。
他只把风窗表、补水链和现有准备册一起卷起。
“送御前。”
值房官问:“海东的最后军报还没到。”
朱标已经起身。
“海东的军报在路上。”
“南线的风不会停在路上等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