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应天东门外已经亮起一排风灯。
朱棣没有等朱樉,也没有等朱棡。
海东保航印装在木匣里,绑在随行军吏背后的皮囊中。印匣外又套了一层油布,旁边压着兵部给他的返线验册单。
朱标送到城门下,只看了一眼那只匣子。
“路上别开第二道军令。”
朱棣翻身上马。
“这句话你昨天已经说过三遍。”
“怕你第四遍忘。”
朱棣低头笑了一声。
“放心。”
“我回海东以前,副印守旧防区。我只收报、催册、催粮,不抢现场的令。”
他说完一提缰绳。
“等我到了,再看是谁敢咬大明的路。”
马蹄声很快出了城门。
朱标站在城门下,看着那队人消失在晨雾里。
朱棣虽然带走了新印,海东现场那枚旧任务副印却仍照旧生效。
在他返抵海东、完成验印验册和主副权限交接以前,那边该守什么、该救什么,不因燕王已经离京便改变。
这是三兄弟里第一个走的。
不是因为朱棣官最大,也不是因为他最能打。
只是海东那条路已经有人在割。
当天午后,朱樉还没走。
他人在返线船队临时整备处,袖子挽到肘上,正蹲在一只打开的淡水舱边。
船匠舀出一瓢水递过去。
“殿下,舱已经重新刷过。”
朱樉没接。
“上次为什么返味?”
船匠一愣。
旁边掌册书吏赶紧翻页。
“旧记写的是雨季封舱太久,木壁受潮。”
“那这次只刷一遍有什么用?”
朱樉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晒舱时间补上。舱口密封再查。”
“还有那几艘舵具报修两次的,不修完别给我往可出海册里塞。”
有人小心提醒:“殿下,若都卡得这么严,赶这一轮风的船会少。”
朱樉转头看他。
“少也比半路趴下强。”
话说得很硬。
说完他自己却又往江面看了一眼。
风正顺。
吹得岸边旗子猎猎作响,看得人心里发痒。
朱樉啧了一声。
“通译名单呢?”
“还在核。”
“盟港回信?”
“已有几处送到。”
“今晚全拿来。”
他抬脚就走。
走到一半又回头。
“我明日不走。”
随从愣了一下。
“先把第一轮能出、不能出的船分清。”
“后日再启程。”
没人敢催。
朱樉自己比谁都急。
可手里既然只有季风准备文书,最不能干的,就是带着一摊没查清的船往南冲。
越急,越得先把能赶风的东西挑出来。
朱棡比他又晚了一日。
离京前,他最后去看的仍然不是兵器。
是驼具和水囊。
返西线的行装已经装车,一名军吏把封好的西线节点册送到他面前。
“殿下,最前几处水站的回报都并在这里。”
朱棡没有上马,先拆开。
第一页就是昨天折过角的那处返程水。
新回报写得很短。
原有水量还能撑。
但若商队继续分流,驼队同时前送,返程那一段便会吃紧。
朱棡看完,把册子重新合上。
“先传回去。”
“前面的马蹄印继续查,不追。”
“把驼队拆两拨,别一窝全压到最前头。”
军吏低声问:“若那边再来催,说敌骑已经逼近下一处水源?”
朱棡踩上马镫。
“先守我们的井。”
“下一口还没进任务册,不拿这张保护令去抢。”
他说着翻身上马。
“等我回去,把水、仓、驼队都核明白,再看该不该往前。”
朱棡也走了。
三兄弟没有同日出城。
一人追的是已经被咬住的海路。
一人追的是不会等人的风。
一人先回去数自己的水。
应天的案上,终于只剩高原那一份。
朱元璋没有再召四线大议。
兵部送来的高原门户准备令,写的是:
第一走廊已经完成首轮实测。
后续继续验路、备粮、补宿点。
朱标从头看到尾,没有划掉一个字。
只在末尾空白处又添了一项。
下撤验收。
东宫属官站在旁边,看了片刻。
“殿下,此前不是已经记过下撤时辰?”
“记时辰,不够。”
朱标把笔尖落在纸上。
“以后高原的册子,除了人能不能上去,再加一项。”
属官等着。
朱标写下:
最慢的伤员,能不能撤下来。
笔尖离纸。
屋里静了一瞬。
属官低头看着那句话。
“以伤员算?”
“对。”
“好手空身走得上去,只能证明路上有人能走。”
朱标道,“真打起来,往下送的不是全须全尾的好手。”
“是发病的人、伤员、粮车,还有已经掉膘的牲口。”
“最快的人能上去,不算路通。”
“最慢的人还能回来,才算。”
准备令送到朱元璋案前时,那一句被单独圈了出来。
朱元璋看完,抬头。
“这么一改,沐英怕是又得在山里多走几趟。”
“该走。”
朱标道,“现在多走一趟,总好过真打进去以后,才发现人抬不下来。”
朱元璋哼了一声。
“那就让他走。”
朱笔落下。
御批只有两句。
“准备,不准冒进。”
“未验下撤,不许借令深入。”
没有再给第三句话。
也没有给战印。
高原门户准备令就这样发了出去。
应天急递抵达云南时,沐英帐中已经摆满前几次实测留下的册子。
病号。
驮畜。
粮运。
宿点。
下撤。
旁边还摊着川西东路、河湟北路和云南西北主路三幅图。
副将第一眼先看见印文。
“高原门户准备令。”
他精神一振。
“侯爷,京里准咱们往前了?”
沐英没回答。
他从头看到尾。
准备令准继续实测、修驿路、补宿点、备粮、配医官,也准三路之间互通路报与物资缺口。
可“准备”二字之外,边界也写得很死。
不能借此夺山口。
不能把临时道路直接变成长设军镇。
茶马税权和地方册封,也不能因为路往前探了几段便跟着伸过去。
副将越看,脸上的喜色越淡。
“这还是不让打。”
“本来就不是战印。”
沐英把文书压到山图上。
“军医先说。”
几名军医早已等在旁边。
其中一人翻开病号册。
“前几次上行,先出问题的未必是走不动的人。”
“有人头痛、胸闷,自己还说能撑。”
“真多走一段,回头反而更难下。”
向导接话。
“还有几处宿点。”
“白日看着不远,天一黑就难走。驮畜一慢,后面的人全堵。”
管粮千户也把册子往前推了一点。
“粮能送上去。”
“可一旦病员多了,原来驮粮的牲口就得分去驮人。”
“越往里面走,能真正送到前头的粮反而会少。”
副将终于没再问什么时候抢山口。
他盯着桌上的几条路。
“那先验哪一处?”
沐英拿起随准备令一同送来的短笺。
上面只有一句话。
——最慢的伤员,能不能撤下来?
他看了一会儿。
把云南西北主路拉到自己面前。
“这一条先做下撤复验。”
副将眼睛一亮。
“我去点兵。”
“点什么兵?”
沐英抬头。
“这回不是去抢山口。”
“先把军医、向导、驮畜和抬人的家伙准备齐。”
“把哪一段最难走、哪一处夜里赶不到宿点、哪一处牲口倒了以后只能靠人抬,全列出来。”
军医问:“发病发现得晚的也算?”
“算。”
“伤员、病员、牲口、粮,全算。”
沐英把那张短笺压在图边。
“明日走。”
“先把这一趟怎么验写清。”
军吏立即低头记录。
向导又指了指北面。
“河湟一路现在只接到外段。真想和另外两路互应,中间还缺宿点。”
“列。”
“川西东路雨后有一段泥滑,驮畜慢。”
“也列。”
沐英一项项听。
没有一项像“增兵五千”那么痛快。
可桌上那几条路,也在这些问题里一点点露出了真正的样子。
能把好手送上去,不难。
真正难的是粮怎么跟,人病了怎么认,牲口撑不住以后谁接,人又怎么回来。
沐英把准备令卷起。
“这令我接。”
副将又看了一眼山图。
“那山口……”
“先放着。”
沐英道,“路还没练成能回来的路,惦记山口做什么?”
说完,他正要出帐,又回头。
“还有茶马那边。”
“谁来问趁着修路多开税口,一律压住。”
“路还没走稳,就先有人惦记收钱。”
“嫌后头的乱子少?”
没人应声。
军医、向导和军吏已经围到图边,开始准备第二日的下撤复验。
高原这边把名单列了出来。
南线的船册还在一页页筛。
西线的水站急递沿路西去。
而最早离开应天的朱棣,此时已经在返海东的驿路上换过一轮马。
傍晚。
他刚进驿站,后面便有一骑几乎贴着暮色追来。
骑手下马时腿都是软的。
“燕王殿下!”
“海东急报!”
朱棣一把接过封袋。
封泥完好。
是现场副印体系发出的正式快报。
他拆开只看了几行,脸上的倦色便没了。
随行军吏下意识问:
“撞港了?”
朱棣摇头。
“没有。”
他把急报按在桌上。
“他们没去撞对马。”
“也没去撞博多。”
手指压住最后一行。
近来敌船屡屡出现在粮水运输航段。
不求攻港。
只尾着粮船、水船,等离护航船稍远便往上咬。
朱棣盯着那行字看了半晌。
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下去。
“这是不想跟我打港。”
“是想先断我的饭和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