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一人的死伤,到底算在谁头上?”
朱元璋问完,军法官没有把伤亡卷往朱棣面前推。
他反而取了五张空页。
主领。
副领与现场将领。
情报。
钱粮与运输。
军法。
朱元璋皱眉。
“咱问的是十五个已经死了,三十六个还带着伤,你给咱五张纸?”
“正因为死的是十五个,伤的是三十六个,才不能只找一个名字盖上去。”朱标把对马卷宗重新翻到第一封急报,“先从最早一处查。”
第一封只有八个字。
敌船封港,欲烧粮仓。
再往前,没有哪一封情报写明三十二艘倭船会在同一日压向对马,也没有提前报出十四艘无旗船已经装好浸油草束和火罐。
朱元璋看向朱棣。
“海东之前一点风声没有?”
“不是一点没有。”朱棣道,“博多征船、桐油和粗布价一起往上抬,东线早觉得不对。大哥因此先把《港仓火防条》压到各港。可那时只能看出有人备船备火,没拼出三家会凑出一支船队,更没摸到他们哪一日出港。”
军法官把这一条记在情报页上。
已经发现异常。
已经推动防火预案。
没有形成三家联船、出动时间和主攻方向的成组预警。
“这是罪吗?”朱元璋问。
朱标摇头。
“现有卷宗不能证明情报官拿到确切军情却压着不报,也不能因为后来真来了三十二艘船,就倒过来说先前所有猜测都该被看穿。”
“但预警链有缺口。”
以后征船、火油、粗布、兵粮、通译和港口异常不能各看各的。不同来源若同时变化,必须有人负责合在一页上复核。
情报页没有进红册。
只记一项前置核验不足。
第二张摊开的,是外海拦截战。
七艘敌船用浮木、倒刺和缆索迟滞朱棣的援军。
结果是一艘敌船沉没,两艘失去操纵,四艘退回对马方向。
明军船员战死五人,负伤十七人。一艘中船舵索、舵架受损,一艘远海船留下护送,原本十二艘援船也因此拆成前后两梯队。
朱元璋手指敲在“五死十七伤”上。
军法官特意把这二十二名船员的册页压在五十一人伤亡卷之外。
“五十一,是岛上原三百守军的十五死、三十六伤。外海五死十七伤另算救援船员损失,不能为了让一个总数更吓人便揉成一笔。”
朱元璋扫了他一眼。
“数都能揉,责任自然也能揉。”
“所以分册。”朱标道,“同一场仗可以有几本伤亡账,却不能为了省事,把不同任务、不同命令下的损失写给同一个人。”
“这一笔呢?”
朱棣自己答。
“儿臣下的令。”
“若重来一次呢?”
“还撞开。”
殿里有人抬头。
朱棣指着对马和博多之间那段海路。
“岛上求援已经升旗。七艘船不是来决战,是来拖时辰。儿臣若为了少伤几个船员停下来慢慢磨,北滩等不到援军。”
“但儿臣没有追那两艘失控船,也没为了吃掉四艘逃船把援军转向外海。”
军法官翻出当时船册。
受损中船没有被硬塞进第一梯队。
第一梯队八艘远海船、两艘中船、七百六十名战兵先往东北石湾。
第二梯队一艘远海船、一艘受损中船、一百四十名战兵随后。
“主领承担突破拦截的决定。”朱标道,“船员五死十七伤也必须记在这个决定下面。但承担决定,不等于决定错误。”
这一页写下:
救援时限明确。
敌方以拖延为目的。
突破符合任务目标。
未为追残船改变救援任务。
外海船损与船员伤亡,列战争损失,不列重大失职。
第三页,是对马岛上的三百守军。
最初八十守东港和船障,六十守粮仓,四十守水井和药棚,五十分守南北两滩,三十守望楼、双烽和传令,四十人作为机动。
十四艘火船冲东港时,杜衡没有把人全抽去港口。
六艘敌船在南滩放艇试探时,他也没有把守滩兵拉去北边。
北滩第一层木栅失守后,四十名机动兵才先后投入,最终北滩只剩三十二人还能握刀守墙。
朱元璋看着兵力页。
“三十二个,对四百多个。还不退?”
军法官把石墙图转过来。
第二道石墙只有七十余步,前有碎石沟,墙后有三排短桩。退过这道口子,后面便是通往粮仓和东港的路。
“他们不是为了守一堵墙不肯退。”朱标道,“是那道墙还在发挥原令里的作用。”
北滩三十二人没有追出防线。
杜衡也没有把水井、药棚、双烽和南滩一口气抽空去填北滩。
“若把全岛人都堆到北滩,也许那里会多活几个人。”朱棣盯着图,“可火船若烧穿东港,南滩六艘船再真上岸,对马一样完。”
现场将领页因此没有写“兵少仍死守”四个字。
写的是:
兵力部署存在极限风险。
未发现为争功擅改主令。
关键节点没有因救一处而全部抽空。
北滩在原防区内固守,判断成立。
第四页查的是援军时差。
潮位未到,吃水深的船不能硬进东北石湾。
远海船只能留在外面压敌船。
两艘中船靠第二封急报快艇引路,在涨潮时接近石湾,再用小艇分批送人。
“这算不算燕王来迟?”朱元璋问。
军法官摇头。
“若卷宗里有船能进而故意停船,算。若运输官把未到的人报成已经到,也算。可现有船册、潮记和舵损能够互相对上。”
朱标接了一句。
“天候、潮汐和石湾不会因为援军着急便消失。”
钱粮与运输页核到最后,没有发现少装粮水,也没有发现虚报援兵已到。
第二梯队慢,是因为一艘中船已经受损,又要留远海船护送。
这笔延迟记事实,不定罪。
再查伤亡上报。
第一封快艇在第一艘火船越过礁线前已经离岛。
北滩登陆以后,第二封快艇又带出沉船位置、粮仓损失和北滩敌数。
“东港尚守,北滩已登。”
九死二十一伤没有被压成“略有损失”。
后续十五死三十六伤也进入完整卷宗。
军法官没有删数,杜衡没有把死者塞进失踪册,朱棣救援到达后也没有为追船把北滩伤员扔在后面。
北滩解围以后,他先稳防线、收伤员,没有无边界追击。
朱元璋翻到最后,脸色反而更沉。
“这么查下来,一个该斩的都没有?”
“对马守住,不等于人人都做得完美。”朱标道,“情报线没有提前拼出三家联船,是缺口。外海突破有代价,岛上兵力分配也逼到了极限。”
“可缺口、代价、失职、重罪不是一回事。”
朱元璋盯着他。
“那什么才直接进红册?”
朱标没有念长条文。
他让书吏把几张已经发生过的军法证物放到案角。
虚报战果。
隐瞒伤亡。
擅自越界。
私分缴获。
伪造补给已经送达。
杀俘灭口。
阻止军法官上报。
把全部责任推给已经死掉的下属。
达到停止线后明知不能再打,却故意不报。
“这些不是打输了才有罪。”朱标道,“打赢了,一样查。”
“也不能一打输,就先挑主将砍了给所有人看。”
朱元璋点了点那五张责任页。
“以后再有这种仗,先查谁?”
朱标把五页往前一推。
“主领先查军令目标、停止线和该不该继续打。”
“现场将领先查兵怎么摆、主令怎么执行,撑不住时有没有及时报。”
“情报查消息从哪来,有没有交叉核验,矛盾消息有没有藏着。”
“钱粮运输查粮水、船料、运力和援兵时辰。”
“军法查越界、伤亡、俘虏、战利品,谁压了数,谁拦了上报。”
他手指从五页上一一扫过。
“谁手里有那道权,先查谁那一页。”
朱元璋道:“查出问题以后呢?”
“从轻到重分开。”
警告。
缩减任务。
停止新增外拓拨款。
暂停战区。
撤换主将。
取消外拓任务。
依法定罪。
朱元璋盯着第三行。
“停拨款,守在岛上的兵也没饭吃?”
“停的是继续往外打的钱。”朱标道,“现有驻军的粮饷、伤员医药、已守节点的最低修缮和撤运不能断。那是国家已经担下的责任,不是拿来罚主将的鞭子。”
朱元璋这才看向三个儿子。
“撤了你们的战区印,王爵还在不在?”
朱棡先答:“该在。”
朱樉慢了一息,也道:“战区是差事,不是封地。”
朱棣最后开口。
“儿臣若把海东带坏了,撤儿臣的印,跟燕王爵没有一回事。”
朱元璋没有夸他们。
他只让军法官在总法上添了一句。
战争结果与责任分配,不是同一张判词。
对马五十一人的名字仍留在伤亡卷里。
没有被摊成五十一份罪名塞给某一个人。
情报缺口记在情报页。
突破命令和船员损失记在主领页。
岛上兵力部署记在现场将领页。
潮汐、船损、运力记在运输页。
伤亡、俘虏与是否越界记在军法页。
有人有小错。
有人执行正确。
也有些血,本来就是敌军用刀、火和海浪逼出来的。
朱元璋把五张纸一张张收拢。
收至最后一张时,他的手却停在了“撤换主将”四个字上。
“活着的王可以撤印。”
他抬眼看向朱标。
“死了的王呢?”
“他的儿子是不是一出生便接过整片战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