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南两线第一节点银钱出库后的第十二日,龙江船场外同时升起两面青旗。
一面在长滑道。
一面在刚延出的短滑道。
青旗迎着江风展开,告诉借潮靠岸的两艘伤船:可以进槽。
一艘中船右舷吃水偏深,船底两处旧缝重新渗水;另一艘小巡船船艉撞裂,两根短肋受损,舵轴也有松动。
按从前只有一条滑道的次序,中船必须先上。它要修九日,小巡船便得在江中多泡九日,等中船复水后再上架。船上货物虽然已经卸净,可裂缝多吃一日水,修起来便多一分麻烦。
兵部船政官把两张报损页一起递给朱标。
“中船不能再拖。小巡船若继续等,只能日日抽水,舵也不敢再动。巡线上少这一艘,最近两处汛口便只能隔日见船。”
朱标没有替陈衡决定哪艘先上。
他只看向那条新延出的短滑道。
第一节点原本验的,便只是短滑道入水段和一座能够独立使用的绞盘。剩余延伸段属于下一节点,尚在施工。
如今最靠水的一段石基、木轨和侧向导槽已经完成,足以拖起吃水浅、船体短的小巡船。另两万贯打造的第一套鼓轴、大索与棘爪,也已经装好,不能替代长滑道主绞盘,却能独立牵引小船。
“今日能不能两艘一起上?”朱标问。
陈衡蹲在短滑道旁,手掌贴过新木轨。
“能。”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
“但这是短滑道第一次吃实船,只准上小巡船。木签哪怕只动半线,也先停下来查,不等碰到硬线。”
朱标点头。
“照你们定下的边界办。”
江水涨到标记,两艘伤船一前一后进槽。
长滑道先吃住中船,四组旧滑轮同时绷紧,船腹缓慢压上拖架。
短滑道没有借用一根主索。新绞盘缓缓吃力,棘爪一齿齿落下,低沉的咬合声沿着木架传开。小巡船船艉先是一偏,岸侧导索随即收紧半尺,将船身带回木轨中线。
两条滑道相隔不过三十余步。
一边是百余人拖中船上岸,一边是四十多人守着小巡船短架。号子分开,红旗也各管各的停机。
短滑道拉到第五段时,第三块新石基旁的木签露出半线。
半线还没到硬停机线。
陈衡仍抬起手。
新绞盘立刻停转,棘爪落死。两侧工匠又补入承重木楔,确认拖架和船身不再移动,才有人钻到轨下查看。
不是石基整体下沉。
是一块塞缝木受力后缩了进去。
工匠先用宽楔分担木轨载荷,再退出旧塞木,换上预备好的宽楔,重新拉通线复核高度。
前后停了半刻钟。
红旗落下,小巡船继续上架。
没人问能不能把刚才那半刻钟抢回来。
潮水开始回落时,中船已经离水,小巡船也稳稳停在短架最高处。
两艘船在同一潮次上岸。
船政官先钻到中船底部,沿两处渗水旧缝逐寸敲听。另一组船匠已经拆开小巡船船艉外板,露出裂开的两根短肋和松脱舵轴。
从前只有一条滑道时,两支修船队实际也只有一套完整班底。最会查船缝的老匠、最会校舵轴的木工和能看懂旧船册的书吏,常常跟着一艘船从头做到尾,另一艘只能等。
今日两艘船同时上架,陈衡没有把人简单劈成两半。
中船旧缝先由老匠定出边界,学徒沿粉线拆板;小巡船舵轴则由另一名老木工带两名新手校直。船册书吏先核完中船旧修记录,再抱着册子赶到短滑道,不让任何一边凭记忆下刀。
滑道多了一条,若人还只能一队一队轮着用,修船能力仍只多在账面上。
到日落时,两艘船的拆修范围都已划清,没有一处因抢匠人而停工。
中船预计九日复水。
小巡船四日后便能回到巡线。
若仍按旧次序,两艘船全部修完至少要十三日,小巡船还要在江中多泡九日。如今两边同时开工,最迟第九日便能全部出场。
第四日清晨,小巡船先行下水。
舵轴重新吃住,船艉不再渗水。它在江面连续转向三次,没有拖滞,当日下午便补齐水手和粮袋,重新驶回东海巡线。
兵部原先拟好的汛口轮空页,被船政官当场划掉。
第九日,中船也从长滑道回水。两处旧缝换板以后不再渗水,右舷吃水恢复平正。
至此,两艘伤船都在第九日以前完成修复。
两张报损页没有合成一句“修毕”。
中船换下的旧板、补入的新板、渗水位置和经手匠人分别入册;小巡船的两根短肋与舵轴另立一页。下一次若同一处再裂,船场可以直接翻到这次修理记录,不必重新猜是海浪、旧伤还是修工失误。
兵部还将东海巡线的待修船册一并改了。
原本排在后面的三艘小船,不再只按到场先后死等。能上短滑道的先走短滑道,需要拆大板、换长肋的才进长滑道。修船顺序第一次按损伤类型和滑道能力分流。
东线增加的不是一段木轨。
是同一段时间里,多救回一艘船。
陈衡没有拿这个结果提前请领余下十四万贯。
他在第一节点完成页上只写三项:
短滑道入水段可独立拖起小巡船。
备用绞盘可独立停机、复起。
两条滑道可在同一潮次分开作业。
工部验收官将那块缩进去的塞缝木钉在附页旁。
“这一处算不算瑕疵?”
“算。”陈衡道,“第二段石基开工前,已装的十二处塞木全部换成宽楔,再抽三处复压。”
他没等朱标提醒。
朱标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补一句制度。
同样的错误若每次都要太子开口,东线便不算真正学会。
第一节点验收页随后送进户部。
四万贯没有全部用完。
短滑道公开采买的石料与木轨,成交价低于审价,共节省三千二百贯。备用绞盘所用大索,则改用旧军仓里已经验过的国有存索。
那条存索按账面价值调入东线,旧军仓库存同步冲减。原本预留购买新索的一千八百贯,才得以退回中央。
合计结余五千贯。
陈衡没有拿去补造第二套滑轮。
户部将五千贯退回国家可分余账。国家可分余账由六百二十万一千贯,回升为六百二十万六千贯。
东线下一张凭单仍未开启。
第一节点通过,只证明四万贯对应的实物已经落地。余下十四万贯仍要等下一段石基、备用绞盘剩余配套和索具库分别到点后再领。
同一天,南线也送来一只新封样匣。
南火八号第一锅共一百二十包,第一次完整带上锅号、烘席号、封装更次、内纸批号和单包序号。入库以后,仓架层位再逐包写入交接页。
封装前,周谨又举了一次红牌。
不是纸未干,而是十六张内纸的批号印记被油污盖住。十六张纸当场退出,更换新纸后才封装,没有一粒药被浪费。
七日内,一只药包因避潮从南架二层移到北架三层。旧位置、新位置、移动时辰和经手人同时记入交接页。
七日密封后,一百二十包外观与重量逐包过线,各子批分层燃试也在规程范围内。
这是连续三锅中的第一锅。
南线没有因此拿到剩余六成,却证明新编号不是只在返工南火七号时才有用。
朱元璋看完两线快报,先翻到东线五千贯结余。
“做成了,还把钱退回来?”
“做成是做成,没花掉便不是他们的。”朱标道。
朱元璋又看向南火八号的红牌页。
“这次停的是字迹?”
“批号看不清,出了事便追不回去。东西再干,也不能放。”
朱元璋将两张快报压在一起。
一张证明国家多了一条能用的修船滑道。
一张证明火药出了库以后,终于能够追到每一包。
西线的消息来得最晚。
一百二十枚轮轴销完成过规,转入按炉加倍锤验。加倍抽到总序第三十七号、该炉第七号时,那枚试销再次弯折。
封存账一对,它与此前路试弯销同炉。
冯敬之没有等外部验收官到场,便依规将该炉三十枚销全部送回重炼,也没有从别炉挑三十枚好销补数。
负责炉号的匠人脸色发白,以为三十枚一起回炉,自己这一旬工钱也要全扣。
冯敬之却只将炉次、用铁和淬火时辰重新封进返工页。
“该查谁便查谁。回炉是为了把错销挡在车上,不是为了逼你们下次看见弯销也装没看见。”
这是他第一次没有等朱标或验收官开口,便自己执行整炉隔离。
西线第二轮复验还剩六日。
东线已经让两艘伤船同时上架。
南线已经交出第一锅完整可追溯的新药。
西线门口那张朱批下面,冯敬之又添了一行小字:
“少三十枚,也不得拿别炉的数来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