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火七号封进隔离库后的第三日,红牌第一次被举了起来。
不是旧药包又出了白霜。
是新送来的内纸。
库吏周谨站在纸架前,手里攥着刚发下来的红木牌。三十六张内纸已经分到封装案上,再往前一步,便要包进重新干燥、已经通过初次复验的药粒。
夜班管事看了一眼天色。
“表层已经凉了,今日还要封完这一批。再拆中层,时辰便赶不上。”
周谨掀开最上面一张,又从纸叠中间抽出一张。表层摸着干冷,中间几张却仍带温气,纸背还泛着极淡的油光。
他停了一息,把红牌插进封装案前的木孔。
“纸五号,停。”
案边顿时安静。
这是新规落地后的第一块红牌。周谨只能停住眼前这一子批,不能命人换纸,也不能自己宣布复工。火器局药匠和都察院书吏很快赶到,将三十六张内纸连同纸批号一并封下。
整叠拆开后,中间十一张尚未阴透。
验收书吏从表层和中层各封一张留样,再把纸温记录、红牌编号和封存时辰附入子批页。
若按旧法,只摸最上面几张,整叠便会被写成合格。等十一张湿纸混进药包,七日以后又会出现谁也说不清的白点。
夜班管事脸色发僵。
封装案另一头,两个等着计件的匠人悄悄看向周谨。红牌一落,今日少做的不只是三十六包,阴纸房、封装案和入库册都要跟着停半日。若最后查不出问题,最先被埋怨的必然是举牌的人。
“纸还没碰药,算不得事故。”
“所以红牌不是判罪。”周谨道,“是先别让它变成事故。”
这句话被原样记进停工页。
纸五号整批退回阴纸房,已经分到案上的药粒重新封入临时陶罐。没有人因停工被扣当天工钱。
夜班管事此前只摸了表层,却仍催促赶数,记管理失当一次,三个月内不得独自签复工页。
查明纸批不合格后,红牌由火器局药匠和都察院书吏共同解除;复工则须药匠、封装管事、监督书吏三方签名。周谨只能停,不能放。
朱标收到快报,只在页角添了一句。
“能停住,才算这牌子不是挂给人看的。”
此后两日,三百包旧药按单包序号分案开封。每张木案一次只放一包,开封人、取样人和记号人不得兼任;上一包的药屑清净、木盘重新覆沙以后,下一包才准上案。
一百六十四包外观干燥,所属子批抽样燃速与总样接近,转入重新封装。
八十九包有轻微结块。按原位置、封装记录分组取样后,其中七十一包所在子批未见明显分离,准予重新干燥、过筛;另外十八包所在小组燃速波动过大,转入报废册。
四十七包出现析霜、白点扩散或明显失速,全部单独封存,不再返工。
最终重新封装二百三十五包。
正式报废六十五包。
废药没有倒回原料槽,也没有混入下一锅。火器局按包序分别封入废药陶罐,另册登记。原来的三百套内外纸全部作废,没有一张晒干后重新使用。
薛成看着报废册上的六十五个包序,脸色并不好看。
“六十五包,都是银子。”
赵墨正在核对燃槽刻线,头也没抬。
“若进了军库,就是六十五包不知道什么时候哑火、什么时候药力乱掉的东西。”
薛成没有再说。
剩下二百三十五包全部换上新编号。
南火七号之后,依次写着烘席、封装更次、内纸批号、仓架层位和单包序号。每个由烘席、封装更次与内纸批号组成的子批,都另留一包成品样,装入干燥陶罐。
每层仓架、每一格都有号。药包移动一次,旧位置和新位置都要在交接页上落字。
最后一包封蜡凝住,七日密封期才正式开始。
七日后,二百三十五包先做外观与重量复核。
其中两包连续复秤都超过封装时允许误差。按编号一查,两包来自同一仓格,却分属不同烘席和封装更次。
众人拆开架后,发现那一格正靠排水沟上方,夜里石缝会返出凉气。
两包当场隔离,仓格停用,背板拆下加隔潮层。书吏又调出七日内的移动记录,确认同格其余药包都已在第三日换位,没有继续留在返潮处;否则隔离范围还要顺着位置记录继续扩大。
因为编号完整,没有人再主张重拆二百三十五包。
朱标站在隔火墙外,看着书吏把两只包序划进复验页。
“编号不是保证永远不出问题。”
“是出了问题以后,知道该停哪一格、哪一批,不用把三百包重新猜一遍。”
其余二百三十三包按十八个子批分层抽验。
每个子批至少开一包;用过不同内纸、放过不同仓层的子批加倍。共开验二十六包,检查颗粒、内纸痕迹和燃槽表现。
二十五包合格。取样后的药包重新过秤、换纸封装,原包序后加复验记号,不把已经开过的旧纸重新送回军库。
最后一包燃速虽在下限以内,内纸边缘却出现一道极浅白线。它来自午后三号烘席、第二更封装、纸四号、北架三层。
赵墨没有因为只有一包便放行,也没有把同子批十四包全部报废。
那只白线包单独留下,不再进入军库。同子批其余十三包转入延长三日观察,另开两包作为复验样。
薛成看着那张子批页,张了张嘴,最终自己把它移进“延验”一栏。
第三日,两包复验样重量没有变化,内纸也没有继续析霜。赵墨判断原白线更像内纸边缘残留的少量硝性粉尘,但异常包仍保留为长期观察样,不计入合格数。
其余十三包通过。
至此,二百三十二包正式重新入库。
两包因仓格返潮继续隔离,一包浅白线留作观察,六十五包正式报废。
复验时,兵部没有用三门旧铳互相比药力。
三份代表样依次装入同一门固定试铳。每次试发后,铳膛清理、铳身冷却,再按同样药量、同重弹丸和同一靶距复试。
三次都没有哑火,木靶穿透层数相近。赵墨仍把残灰、药渣和铳膛附着分别装袋,不许只凭响声写“合格”。
周谨站在签页旁,只在纸批与封装栏后签名。
红牌能让一批东西停下来,却不能替他证明药包已经安全。停工与放行分开,正是为了不让一个人既能拦货,又能凭自己一句话把货送进军库。
都察院书吏在红牌背面另写一条:举牌者不因正确停工受罚;若出现红牌,必须留下举牌、核查、解除和复工四道记录。任何人不得逼迫撤牌,也不得越权复工。
南线首轮后段,终于通过。
薛成仍不能签成品入库页。最终落印由火器局药匠、兵部验收官和都察院书吏共同完成。处分期限未满,他只能签生产交接,不能签“可入军库”。
朱标在验收册上写下:
“前段、后段均过。首轮验收完成。”
“第二阶段准予启动,第二笔先开四成。”
薛成问:“为何只有四成?”
“东线前置工料重,先开六成。南线下一阶段先做隔潮仓格、阴纸房和留样库,四成足够启动。”
“余下六成,要等连续三锅都按新编号完成七日密封复验。若有红牌,举牌、核查、复工记录必须完整;若再出现混号,或返工、报废越过警戒线,剩余款继续封存,重新核产能。”
不同项目,不拿同一比例硬套。
朱元璋看完附页,先翻到红牌记录。
“停了半日,少装多少包?”
“三十六包。”
“有人因此受罚吗?”
“没有。纸批确有问题,停得对。”
朱元璋又翻到六十五包报废册。
“损耗算谁的?”
“计入南线首笔工造损耗,另记薛成管理失责。不向工匠平摊,也不从第二笔补回。”
朱元璋提笔落下朱批:
“南线首轮准过。第二笔先启四成,余六成三锅验后再发。”
户部只拆封签,不立即改国家总账。
四成启动款还要先过用途页:隔潮仓格、阴纸房和留样库分别立账,不得互相填补。
至此,三线首轮有了完整结果。
东线通过,准启六成。
南线通过,准启四成。
西线未过,第二笔仍锁。
没有一条线能借别处的成绩领钱,也没有一条线因为别处失败陪着停下。
薛成把新验收牌挂回库门时,旧牌没有丢。
那块只写着“南火七号”的木牌,被钉在新牌下面。
上面多了一行小字:
“一个号,遮住了三百包。”
新牌旁边,挂着周谨第一次举起的红牌。
风从隔火沟上吹过,两块牌轻轻碰了一下。
南线拿到了继续往前走的资格。
不是因为它再也不会出错。
是因为下一次有人摸到一张未干的纸,已经知道该把红牌插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