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旧宅西厢各处封记的核验页便送到朱标面前。
前后门、侧窗、墙根和瓦面通口都没有破损,两班守夜人的交接时辰也能对上。夜里无人靠近小库。
朱元璋没有去旧宅。
他留在宗人府东值房等结果,只让朱标带宗人府、大理寺、都察院和公主府四方见证人前往。
鲁安那把短齿铁钥匙,当着众人的面拆封。
齿口和锁孔先拓在同一张纸上。锁匠看过,只能确认铜锁并非近日更换,锁芯积锈已有年头,不能单凭锈迹硬断具体年月。
钥匙插进去时,鲁安的手抖得厉害。
他没有碰锁。
宗人府官员接过钥匙,转了半圈。铜锁先涩住,随后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门开了。
夹墙小库不大,里面没有柜架,只有两只并排放在砖台上的旧木箱。
箱脚下积着完整灰线,后墙蛛网没有断。两只箱子背后的白灰墙上,还留着与箱角大小相合的深色旧印。若昨夜才搬进来,灰线、蛛网和墙印总要坏一样。
两只箱子底部各有一道褪色墨记。
残一。
残二。
宗人府当场调来昨日灰旧木箱的核验副页。那只箱子底部写着“残三”,木匠刨痕、铁包角、木榫和旧绳孔的位置,也与眼前两箱互相对应。
旧宅移交单上的“残物三箱”,第一次找到了三只高度相符的实物。
可朱标没有让书吏写“原物无误”。
残一、残二一直藏在李家旧宅,残三却是从临安公主府旧库梁后抬出的。它何时离开李宅,又是谁把它送进公主府,移交过程仍然断着。
“先核封记和内容。”
残一箱盖上还粘着半张旧纸。纸上有官府勘收后的退存记号,末尾两颗旧印已经模糊,只能辨出“勘讫”二字。
沿原裂口启开后,最上层是李宅家塾书目、厨房和药房日用簿,还有几册已经结清的仆役工食账。
没有密信。
没有可继续支取钱粮的凭帖。
也没有一枚仍能启用旧产的印信。
都察院御史翻到箱底,找到五张庄契副页。
宗人府随行带来的旧案没收册副本当场展开。五张副页上的契主、田亩和坐落逐一核过,都能对应,正面也斜盖着“官收”旧印。
这些纸只能证明李家曾经有过那些田,不能让李祺再凭副契把田拿回去。
箱中各册的最后记账日期也都止在旧案以前。纸边虽有后人翻动留下的磨痕,却没有近三年继续收租、放债或支取庄粮的新笔。
残二箱更乱。
上层是丧葬、医药和女眷嫁资旧账,中间夹着十二名旧仆的工食、病药和欠薪记录。最下层是七张契纸与租簿。
其中三张写着“退还”,两张只有经手人押记,另外两张既没有官收印,也没有退还字样。
这些旧纸究竟只是作废副契,还是仍牵着现实田产,不能只凭箱中记号下结论。
大理寺官员正要把七张契纸另放,朱标却先按住了一本薄册。
册页比箱中其他纸新,是两箱里唯一明确写在旧案之后的簿册。
第一页写着十二个人名,与灰旧木箱中的旧属名录一一对应。有人后面记“亡”,有人记“迁”,剩下五人旁边写着米、药和棺木钱。
末页两行,是李祺的字。
“病老者只给活命粮,不得借李氏名义收租,不得入府,不得传书。”
“鲁安照看旧册,岁秋换衬,不许拆阅。”
小库里没人说话。
这两行字没有召集旧属,也没有让他们恢复李家旧产,反而禁止收租、入府和传书。
可它也证明,李祺知道两箱存在,知道鲁安仍替他守库,还亲手定过如何处置名单上的人。
问题只剩一个。
李祺既称自己不曾开箱,这本与旧属名录完全对应的薄册,是怎么写出来的?
四方见证人没有在小库里争论,先将薄册单独编号。
其余文书临时分成四摞:
盖有官收印、已录入没收册的旧产副页;
有明确退还记录的李氏私物;
旧仆欠薪、病药和丧葬账;
处置不明、仍需核现实产权的契纸租簿。
四层纸封摆开后,已经归国的旧产、依法退还的私物、欠给下人的钱和产权不明的旧契,终于不再混成一箱“李家罪产”。
午前,两只木箱连同原锁、钥匙、灰线拓样和开箱记录一起送回东值房。
李祺再次被带进来时,案上只放着那本较新的十二人薄册。
问话官翻到末页。
“是你的字吗?”
“是。”
“十二个人名,从哪里来的?”
李祺看着第一页,沉默了一会儿。
“旧宅封存后的第一个冬天,我让鲁安从旧仆工食簿里誊出来。”
“他把誊好的薄册送到西院?”
“只送到外门。我的老仆取进来。”
“末尾两行也是那时写的?”
“是。”
“写完以后呢?”
“再让老仆送还鲁安。”
“由鲁安放回残二箱?”
李祺点头。
这条传递链终于接上。
李祺没有亲自开箱,却让鲁安从箱中旧账誊出人名,自己写下限制命令,再把薄册放回去。他知道的不是每一本旧账内容,却绝不只是模糊知道“有些旧纸”。
朱标把薄册向前推了一寸。
“你让鲁安从旧账中誊出十二人,又按名单给五人米药,为何首陈仍写无旧属私下往来?”
李祺的眼睛落在“不得传书”四个字上。
“因为我不知道怎么交。”
朱元璋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
“送进官府,便叫交。”
李祺朝屏风看了一眼。临安不在那里,屏风后只有朱元璋一道沉沉的影子。朱标仍坐在案前,手边压着尚未写完的核验页。
李祺慢慢跪下。
“父亲的案已经定了。臣若把旧账送来,人人都会说李家还藏着案外之案。”
“若烧了,又会说臣毁证。”
“臣想着,只要不拆、不用、不让旧人回府,总能等这些纸自己烂掉。”
朱元璋冷笑。
“所以你等了三年,还年年出钱叫它别烂。”
李祺的肩背僵住。
他没有保留旧账来翻案,也没有舍得让旧账消失。他把两箱纸锁在墙后,以为不碰就能当作不存在。
可每年那句“纸可潮了”,早已替他承认了选择。
朱标没有替他找借口。
“怕交,不能变成不交。”
“怕别人把你写成李党,也不能让你在首陈里删掉鲁安。”
他翻开四方开箱记录。
“但今日只按查到的写。”
“箱中没有近年官员往来,没有恢复旧产的收租指令,也没有召集旧属的书信。你写下的是不许收租、不许入府、不许传书。”
“现有证据不能证明你参与李善长主案,也不能证明你借两箱旧账重建旧党。”
朱元璋没有出声。
朱标接着道:“能证明的是,你明知两箱存在,连续三年出钱保管,指使鲁安誊录旧属姓名,按名单发放米药,迟迟不报,还在第一份陈述中故意删去这一段。”
“父亲做过什么,不记到你头上。”
“你自己藏过什么、瞒过什么,一笔也不会少。”
第三份补充供述随即形成:
承认残一、残二由鲁安保管;承认命鲁安从旧仆工食簿誊录十二人姓名;承认薄册末两行系本人所写;承认按名单发放病药、口粮和丧葬钱;承认三年未报并在首陈中隐去。否认使用旧契收租、转移旧产、联络官员或召集旧属。
供述单独封存,没有覆盖前两份。
鲁安随后被带来辨认薄册。
他承认是自己从残二箱中的旧仆工食簿誊出名单,经李祺老仆送入西院,再收回放入箱中。米药与棺木钱也由他代送,但十二人中只有五人实际领过,另七人或已亡、或迁出、或拒不接李家的钱。
“可有人替驸马传过信?”
“没有。”
“可有人拿旧契去收租?”
鲁安摇头。
“驸马只说,谁敢拿李家旧契出门,先打断他的腿。”
这话不能只凭鲁安一人便认作事实。
宗人府把五名实际收过米药的人列作传问对象,其余七人只核去处,不先控制家眷。
周七也只按购料、送货和实际知情范围核查。替旧宅送过樟木、油布,不等于知道箱中装着旧账,更不等于成了李家旧属。
下午,四摞纸送入武英殿。
朱元璋先看见那两张没有官收印、也没有退还字样的旧契。
“这两张若还对应着田呢?”
“明日查现户、现税和现租。”
朱标把四层纸封排开。
“已归国的不能重复没收,依法退还的不能无故夺回,欠旧仆的也不能写成养党。处置不明的,才查今日到底归谁。”
朱元璋的目光又落到残三的核验页上。
“那一箱为何进了临安府里?”
“另起一页查流转。”
朱标道:“三只箱子高度对应,不代表运送过程已经清楚。谁把残三从李宅移走、何时藏上公主府旧库梁后,都不能用残一、残二替它补上。”
最后一层灰纸封被压紧。
两箱旧账已经见了光。
接下来要从纸上剥开的,是四种完全不同的财产,还有那只不该出现在公主府梁后的残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