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线战果总账送进武英殿时,抬封箱的四名内侍走得很稳。
跟在后面的户部官员却像踩着薄冰。
朱元璋看了看四只账箱,又看向那本压得案角微微下沉的总册。
“七百四十二万一千贯,就装在这四只箱子里?”
户部尚书额角一跳。
“陛下,箱中是账,不是钱。”
朱元璋眼睛一瞪。
“咱知道是账。咱问钱在哪儿。”
殿里没人敢立刻接话。
朱标揭开第一道封签。
首页仍是此前核定的三笔数:
三线总战果,七百九十五万三千贯。
战区保留,五十三万二千贯。
国家可支配净额,七百四十二万一千贯。
朱标先用镇纸压住“战区保留”四个字。
“这五十三万二千贯留在三线,用于修复、补给和临时处置。今日谁也不能再把它算进来。”
朱元璋点头,又问:“抚恤呢?”
“抚恤、原主返还和将士法定赏给,已经在形成这笔净额前先行分出。”
朱标翻出另一册。
“尚未领取和仍待伤等复验的,只是钱还没有交到人手,不代表能重新算回国库。那一册与今日这七百四十二万一千贯无关。”
朱元璋这才把手从账页上收回去。
“继续。”
第二页分成五栏。
现钱,一百六十四万八千贯。
金银珠货折值,一百七十三万六千贯。
香料、布匹、药材及可售财货,折值一百六十七万九千贯。
船只、军械、马群和可直接调用的实物,折值一百五十一万二千贯。
在途、待修和尚未核清损耗的资产,暂计八十四万六千贯。
五项相加,仍是七百四十二万一千贯。
朱标让户部把每栏下方的小字念出来。
待修船只按修复后可用价值折算,不按新船价格记;马群先扣病弱和途中损耗;珠货不按宫中赏玩的虚高价格入账;尚未交割的货物,不得提前写成现钱。
户部尚书念到最后,嗓子都有些发干。
朱元璋敲了敲现钱一栏。
“真正能按贯拨出去的,只有一百六十四万八千贯?”
“连这笔也不能一日花完。”
朱标道:“今日若拿几十万贯同时买铁、木、麻、油,明日铁价和木价便会先涨。东西没多一根,只是卖货的人知道朝廷急。”
朱樉皱眉。
“钱放着不花,难道还能生小钱?”
朱棣道:“若有人趁机抬价,按军价征发便是。”
“第一次省下的是钱,第二次失掉的是好料。”
朱标看向他。
“到了第三次,湿木、脆铁和旧绳都敢往军工作坊里送。靠抢料建起来的军工城,起墙那日便已经烂了一半。”
朱棣没有再说。
户部尚书趁机问:“若几家商户真串在一起抬价呢?”
“同一种料分三处询价,先封样,再签交期。”
朱标道:“价高得离谱,先查水路是否中断、产量是否真少,再查几家是否串价。查清之前,宁肯缩小第一批,也不把一整年的料价抬起来。”
“工部收料只认封样、尺寸和验收号。谁拿王府帖子、勋贵名帖压验料官,连货带帖子一起封存。”
朱樉下意识摸了摸袖口。
“都看我做什么?”
殿中有人低下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长案后方挂着一幅应天周边舆图。
朱标让人端来六枚木钉。
第一枚落在太平府沿江的一片官地上。
“这里只列首勘,不是今日便把城址定死。”
他用木钉压住图上的位置。
“工部、兵部与地方官十日内实测地基、洪水线、常年风向、水路枯涨和民居距离。五项有一项不合,这枚钉便拔下来,另找地方。”
朱元璋抬眼。
“为何先看这里?”
“离应天不算远,水路能运铁料、木料和煤炭,又有空地把火药、铸炮、仓区和住处分开。”
朱标道:“但图上看得再好,也不如人走一遍。”
工部官员原本已经写下“就地扩建”,闻言默默划掉。
第二枚木钉落在龙江船场。
“这里只扩船政学舍、旧料辨认场和航行簿房,不设大型火药作坊。”
第三枚落在京外军仓转运节点。
“练习账册、装卸坡道和旧仓改造共用。宗室子弟来学,工匠学徒、书吏和后备钱粮官也来学,不另开一座只给皇亲用的仓。”
第四枚落在药圃和试田。
第五枚落在炮兵校场。
第六枚没有落下。
朱标把它放在三线舆图之间。
“这一枚留给第二期。哪一线先把需求、替代办法和验收条件写清,哪一线先勘。”
朱棣道:“海东的炮,若在同一距离上能把散布再收半尺,下一次靠港便能少死很多人。”
朱樉紧跟着道:“南线没有能过大浪的船,港口再多也是一串断开的珠子。”
朱棡把手按在水源图上。
“西线不要大船。先把水车、皮囊和军仓做稳。”
周王朱橚没有争先,只把十五套药箱的追踪册放到案角。
“军医试行还没满六十日,现在大造药箱,太早。”
楚王朱桢也道:“沿江坡道不改,伤员每换一次船都要多受一回罪。”
朱标把五人的话分别记下,没有在任何一项后面写“先给”。
“急不急,不看谁声音大。”
“先看伤亡、缺口、现有产能,也看有没有便宜的替代办法。你们写的是战区需要什么,不是王府要什么。”
三本需求册送到朱棣、朱樉、朱棡面前。
“任务结束,余料、器械和未发成品重新点验归库。人可以回王府,东西不能跟着走。”
户部尚书终于问:“首批究竟拨多少?”
朱标将六块木牌摆在地图下方。
军工城首期,三十二万贯。
纸包定装药、燧发机构与水力镗炮试制,十四万贯。
船政、航海与通译训练,十六万贯。
军医、药圃和试田,十万贯。
仓储、道路与伤员转运,十四万贯。
工匠学舍、公共实作场和奖励,十万贯。
合计九十六万贯。
朱元璋问:“九十六万都出钱?”
“首批先拨现钱三十六万贯。”
朱标将三十六枚小筹推到左边。
“再从三线战果实物册中调木料、铁料、旧船材和可拆用军械,折二十四万贯。余下三十六万贯,等香料、布匹等财货分批折变后,随验收进度拨付。”
“太平府候选官地和现有仓房,只记调用,不计入这九十六万贯。”
户部尚书当即把四种来源分成四栏,免得后面又有人把官地算成战果花销。
朱标又翻开六本子账。
军工城的三十二万,第一期只做首勘、排水主沟、防火隔带、两座试制作坊、一座分区仓和第一批工匠住处。
十四万军工试制另分三账:定装药四万,燧发机构三万,水力镗床与试炮七万。三项各验各的,不能拿一项成功遮住另外两项失败。
船政项目先验学员能否辨料、记航行簿。
军医项目先建记录场、药圃和安全见习区。
仓储道路先改两处旧仓、三段装卸坡道。
工匠学舍则先交首批工匠、学徒和教习名册。
“第一期不过,不发第二期。”
朱标合上子账。
“连续两次验收不过,先停。不得换个名字继续领钱。官员、工匠和料商分开查,不能一出问题便把罪全压给一个匠户。”
工部官员脸色发苦。
“臣怕第一期做慢了,被人说误军。”
“做慢要查原因,做错更要停。”
朱标道:“精度不够便改工具,材料不合便退料,工匠不足便缩小批次。唯独不许为了报喜,把裂了的炮膛磨平,再拿油灰糊住。”
朱元璋冷笑。
“谁敢这么干,咱把他的脑袋也用油灰堵上。”
殿里没人敢笑。
朱棣盯着太平府那枚木钉。
“军工城由谁管?”
“首期设总领一人,工部、兵部、户部各出一名副官,另设军法官和钱粮核验。”
朱标道:“宗王可以提需求、看试验、领任务成品,不得兼管钱粮,也不得把工匠编进王府。”
朱元璋提笔,在立项文书上写下一个重重的“准”字。
下面又添了一行:
首期总额九十六万贯,先拨现钱三十六万;太平府列首勘,十日复报;分段验收,未验不续。
御印落下去时,朱标把地图上的第一枚木钉按得更深。
城址尚未定死,工匠也还没有迁入。
可钱从哪一栏出,料从哪一册调,第一期交什么,做不成何时停,都已经写清。
军工城还没起墙,便先被钉进了国家专册。
户部官员刚把立项文书收入封套,殿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
来的不是工部,也不是三线值房。
宗人府官员捧着一只黑漆匣,进门时膝盖几乎撞上门槛。
匣口横着两道封签。
一道盖宗人府印,一道由湘王府长史与随行书吏共同见证。封签完整,没人敢擅自拆开。
“陛下,太子殿下。”
“湘王府有急告入京。”
官员双手举起匣上的初始封存单。
发现时辰、发现地点、发现人、两名见证人和接手官员依次列明。
最下方只记三件封存物:
疑涉谋逆书信一封。
无册号、格式近似王府兵器账的薄册一册。
疑似湘王府印一枚。
朱元璋方才还算松缓的神色,一寸寸沉了下去。
“朱柏人呢?”
“尚在府中。湘王府未封,府中人也未拿,只暂缓家书出入,等候上谕。”
同一时刻,内廷暖阁里,郭宁妃正与胡顺妃核诸王午后回府的时辰。
一名内官送来宗人府传牌。
上面没有书信内容,也没有兵器数目,只写:
湘王府急案入宫。
案涉谋逆,尚未定性。
胡顺妃手中的茶盏脱手落地。
碎瓷溅到裙边。
她却像没有看见,只盯着“尚未定性”四字。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问:
“这一次……是先查,还是先拿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