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线封册还在路上时,朱标便以修订外拓总法为名,先发了召令。
周王朱橚、楚王朱桢、齐王朱榑、潭王朱梓、湘王朱柏,连同几名尚未就藩的皇子,前后数日抵达应天。昨日三路总账并表时,他们已经在京中等了两日。
第二日,奉天殿偏殿换了一张更长的案。
昨日那六张账纸仍压在最前面。
现地估值。
确认国有。
必付预留。
国家可支配净值。
实际到库。
即时现银。
七百四十二万一千余贯,只落在第四张纸上。
今日案上没有赏赐。
只有一块写着船号的木牌,一张六种文字的离港水牌,还有一块从西路送回来的骆驼烙印拓片。
朱元璋坐在上首,扫过自己的儿子们。
“昨日三路合出七百九十五万三千余贯。”
“划完人命、伤药、修船、押送和不该拿的货,还剩七百四十二万一千。”
“今日先不赏。”
齐王朱榑眉梢动了一下。
朱元璋当即看过去。
“怎么,嫌咱小气?”
“儿臣不敢。”
“不敢就把那点心思收好。”
朱榑抿住嘴,目光却仍停在船号木牌上。
朱标将昨日只写了一行的黄纸铺开。
第一行墨迹已经干透。
战果归国,不随王府分账。
“今日只议一件事。”
他没有立刻落笔。
“这次老四奉诏调任务船,老二奉诏动商路备用银、封缴获船货,老三奉诏用水图、押运驼群。”
“这些权力来自朝廷给他们的任务,不是来自燕王、秦王、晋王三个爵号。”
“那任务结束之后呢?”
齐王朱榑终于开口。
“结束之后,自然该论功。”
“该论。”
“那二十年后呢?”
朱榑盯着朱标。
“大哥究竟想说什么,不妨直说。”
朱标把船号木牌推到他面前。
“王爵、宗禄、王府合法私产,照宗法承袭。”
“但任务军队、舰船、军仓、船场、国家商路、军籍、税权和任免权,不随王爵自动传给下一代。”
殿里静了。
朱榑的手指在袖中绷紧。
“那算什么?”
“宗王替朝廷领兵,替朝廷打仗,熬出一批会用的军士、船员和工匠。等人死了,爵位传给儿子,真正能做事的东西却全收回去。”
“儿臣这些年,是在替谁挣家底?”
朱元璋手指往御案上一敲。
“替大明挣。”
“儿臣也是大明宗王。”
朱元璋脸色一沉。
“你是大明的宗王,不是把大明军队装进自家库房的主人。”
父子两句话顶在一起,偏殿里骤然冷了。
朱标没有劝齐王退,也没有替朱元璋压他。
他只拿起船牌。
“这是一艘战船。”
“船上有一百多名水手,有火药、军械、粮料,还有朝廷拨下的修理银。”
“你若立功,爵位可以传给儿子。”
“可你儿子若晕船、不识海图、分不清季风与逆流,也要因为姓朱,自动接过这艘船和一百多条命?”
朱榑没有答。
朱标又拿起离港水牌。
“南海一张水牌后面,是六十三艘商船,是四家联封商号,是通译、备用银和港内敌我判断。”
“西路一块驼印后面,是哪口水能饮、哪段盐壳会陷马、几百峰骆驼一天吃多少草。”
“这些不是写在族谱上的本事。”
“王爵是身份。”
“战区是职权。”
“身份可以承袭,职权必须看人能不能担。”
周王朱橚靠在案边,翻了翻海东船员册。
“若儿子真跟父亲走了十年呢?”
“认得船,懂账,也在军功册里有自己的名字。”
“还要与旁人一样,从头排队?”
“父亲的功册归父亲,不能抄到儿子名下。”
朱标答得很干脆。
“但儿子若真随军做过事,他自己的履历可以让他先参加受训和署理考核。”
“优先来自他做过什么,不来自他是谁的儿子。”
朱橚点了点那本船员册。
“也就是说,父亲能给他留下老师、见识和更早学本事的机会。”
“能不能接船,要他自己证明。”
“正是。”
齐王朱榑冷笑了一声。
“说到底,还是得等朝廷点头。”
“军队本就该等朝廷任命。”
朱标看着他。
“你能给儿子留下合法私产、家门恩赏、熟悉战区的先生,也能让他比旁人更早看见海、看见城、看见军帐。”
“但不能留下几万军士、几百艘船和一条只有你家能收税的路。”
“那些东西若也能传,传三代以后,就不是宗王。”
“是国中之国。”
朱元璋的眼神沉了下去。
他比谁都知道国中之国是怎么长出来的。
元末的世袭万户、地方豪强和割据军阀,不是一日之间长出獠牙。
先是替朝廷守一处地。
再把兵变成自家兵,把粮变成自家粮,把税变成子孙的税。
等中枢想收,已经收不回来了。
楚王朱桢忽然把伤亡册合上。
“若主将死在阵前呢?”
“应天诏命来不及,军队总不能停着等。”
这不是争家产。
是眼前就会发生的事。
朱标抽出一张空纸。
“每个战区,出发前先备案三职。”
“接军令的第一副将,掌军法的人,守钱粮封册的人。”
“主将战死、重伤或失踪,第一副将临时接掌。”
“他可以把当前这一仗打完。”
朱榑抬眼。
朱标继续道:
“可以反击、突围、救援,可以夺回原有补给线,也可以弃掉守不住的据点。”
“但不能借主将失能,擅自扩大任务边界,另开一场远征,更不能占新地、改税册、私任官职,把战区资产转进王府。”
“军法官和钱粮官各握一册,相互对印。”
“三职由主将提名,兵部与五军都督府核准,随任务书一同封存。临阵更换,也必须由两名以上官员联署,事后补报。”
朱桢缓缓点头。
“能把眼前的仗打完,不能借机换一场仗。”
“就是这个意思。”
朱元璋却看向朱标。
“若咱觉得那副将不合适,换个人,也要先过你这些纸?”
“天子可以换将。”
朱标没有躲。
“但换谁、为何换、军令交给谁、钱粮怎么交,必须留下记录。”
“候选人的履历和试任结果,不握在一个人手里。”
“宗人府、兵部、五军都督府、都察院,各存相应的一份。”
“朝廷可以不用某个人,却要写明是能力不足、军纪有亏、越界,还是另有更合适的人。”
“不能只写一句不堪大任,便把十年履历全抹了。”
齐王朱榑低低笑了一声。
“那父皇换将,也得给宗人府交代?”
朱元璋瞪过去。
“咱换个将,还得你批准?”
朱榑立刻住口。
朱标却把话接住。
“不是让宗人府批准天子。”
“是让后来查账的人知道,当日为什么换。”
“规矩若只防下面,不防上面,便不是规矩。”
殿内忽然没了声音。
末侧的湘王朱柏一直没有插话。
他盯着那句“为什么换”,隔了片刻才问:
“若两份军报说得相反呢?”
“一份说主将越界,一份说他是在救人。”
“先收哪一枚印?”
这个问题没有提诬告,也没有提谋逆。
却让朱元璋的目光停在了他身上。
朱标道:“若有正在私调军队、屠戮百姓、拒不奉诏的实证,可以先停军令。”
“但停军令不等于定罪。”
“先封战区军印,保住兵和封册。”
“再按所告之事,核军令、货册、兵籍、伤亡簿与实物凭据。”
“正式定罪,不能只凭一条路来的消息。至少要有两类证据能够互相印证。”
“查的是战区职权,就先查战区职权。”
“不能因为一枚军印有疑,先把王府老幼都押成罪人。”
朱柏低下头,只说了一句:
“儿臣记住了。”
周王朱橚又翻到三位兄长的申请册。
“那这些船匠、水工、军医怎么算?”
“若是王府自己出钱聘来的先生、医者、账房,仍是王府的人。”
“若领国家俸饷、在国家军籍、使用国家船场、火药、工料与任务银,就在任务期间受国家差遣。”
朱标指了指海东的船图。
“人可以由王府私聘。”
“但用国家材料、国家船场和国家试验银做出的图纸、样船、配方和器具,归国家。”
“不能今日借大明的木料造船,明日却说船法是某一家王府的祖传。”
朱元璋听到这里,终于伸手。
“笔给咱。”
朱标把笔递过去。
朱元璋没有在第一行下面补长篇条文。
只另起一行,亲手写下八个字:
王爵可承,战区不世袭。
墨还未干,齐王朱榑便盯着那八个字。
“若儿臣也想领一条战线呢?”
朱元璋把笔扔回笔架。
“先写任务书。”
“去哪,带多少人,缺什么,输了怎么退,主将死了谁接。”
“别站在这里问咱能给你儿子留下什么。”
“先告诉咱,你能替大明拿回来什么。”
五军都督府随即抬来一摞空白任务纸。
每张纸最上方仍是九项。
人、船、马、粮、水、伤、俘、货、界。
齐王朱榑第一个伸手。
周王朱橚慢了一步,取了第二张。
楚王朱桢没有抢。他先把三线伤亡册重新翻完,才拿走第三张。
湘王朱柏最后取纸。
他没先看兵马和货物。
只在“界”字下面写了一句:
军报相反时,何证为先。
朱标看见了,没有出声。
偏殿外,昨日准备封赏的内侍,悄悄把金册与锦盒重新抬走。
今日没有一名宗王得到新的港口、船队和税路。
他们拿走的,只有几张空纸。
可齐王朱榑把任务书折进袖中时,眼里的不满并没有消失。
它只是换了个方向。
没有父亲留下的战区又如何?
他偏要亲手挣来一次受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