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人,一日最低要水九千升。”
料算官把最后一枚算筹推到案边。
“若算上甲板劳役、舟战操练、伤病与炊煮,至少再加四成。”
“船员呢?”
“另算。”
“牲口呢?”
“也另算。”
朱樉盯着桌上的水册,半晌没有说话。
从前在西安点兵,他先看马、甲和刀。
如今南线军旗刚到手,摆在他面前的第一本账却是水。
十一艘中船扣除盐、布、铁器、医药、修船料和备用帆索后,能分三处存放的淡水,只够全船九日定额。
泉州到青螺屿按七日航程准备,还必须留下两日备用水。
三百七十二名水手、舵工和船匠先占去一份。
牲口只留工程用的少数几头,仍要单独计水。
料算官把战营人数一档档往下减。
一千二百人,遇上逆风便没有余量。
一千人,可以走,却经不起一艘水船破损。
九百六十人,再留下两成应急份额,才能保证抵达青螺屿后的前两日不立刻抽岛上的泉水。
朱樉把原定的三千人名册推了回去。
“就九百六十。”
帐中几名将校同时抬头。
一名王府旧将忍不住道:“殿下刚拿到军旗,第一次正式出海只带不到千人,外面恐怕会说秦王胆怯。”
朱樉瞥了他一眼。
“本王拿的是三千人总编制,不是三千张嘴都得挤上一座小岛。”
“谁觉得少,先把自己的水份让出来。”
没人再开口。
名册重新拆分。
舟战军三百。
火绳枪军二百四十。
盾枪军一百六十。
工程军一百二十。
医药与辎重八十。
通译、料算和军法六十。
合计九百六十人。
余下两千零四十人同样分册。
一千二百人留守泉州主营,继续进行登船、夜航和突发撤营训练。
六百人作为第二批轮换,驻在乌石港外营,不进市面,也不碰港税与旧账。
最后二百四十人负责装桶、修船、押运和伤员接替。
卢安看完名册,只问了一句。
“殿下真舍得把主力留在后面?”
朱樉把军旗收进木匣。
“青螺屿只有两口泉。”
“本王若带三千人过去,不叫威风,叫抢水。”
乌石港救回来的二十七人,也重新做了查验。
其中十一人伤势已经稳定。
十一人里,有四人主动请求随船返回青螺屿,担任航路见证。
四人的名字仍留在舟战军三百人的名额中,单独标注为见证人员,不参加作战,也不承担甲板重劳。
其余人继续留在泉州休养。
朱樉没有强迫任何人再走一遍险路。
“你们刚从海里捡回一条命,不欠本王第二条。”
那名左臂受伤的副百户本想同行,却被医官当场拦下。
朱樉看了一眼他仍在渗血的伤口。
“留在泉州,把轻探船失散、被扣和送出暗记的全程口述补完。”
“等伤好了,南线还缺认路的人。”
副百户沉默片刻,抱拳退下。
这也是东宫预案里早已写明的一条。
先遣归来者可以作为见证、向导和教习,却不能因为熟悉航路,便被一遍遍逼上同一条险路。
五日后,船队离开泉州。
十一艘中船,四艘轻舟。
八艘分舱装载盐、布、铁器、修船工具,以及装满泉州淡水的编号水桶。
另有一批空桶叠放在舱底,准备抵达青螺屿后分批换水。
两艘装医药、工程料和备用帆索。
最后一艘是水师指挥船。
四艘轻舟负责前探、测水、传令与近礁巡查。
战营九百六十人之外,另有水手、舵工和船匠三百七十二人,单列水师船册,不混入战营名册。
所有淡水仍按三处存放。
每批水桶都挂木牌,写明装水日期、所出水井和开封顺序。
将校与亲王不得另设私桶。
出发前,一名王府亲兵悄悄在朱樉舱里多放了两只净水桶。
朱樉发现后,直接让人抬回公共水舱。
“本王多喝两桶,甲板上便少两桶。”
“以后谁再做这种事,先从战营名册里划掉。”
船队第七日抵达青螺屿。
月牙形内湾比海图上更窄。
卢安没有让十一艘中船一股脑挤进去。
第一批八艘进湾卸货、查井和测泊位。
另外三艘中船与四艘轻舟停在外礁警戒,等内湾腾出位置后再轮换靠岸。
船队接近青螺屿前,外海曾有一艘无旗小舟远远窥探,随后转向南面。
卢安没有派船追,只让轻舟记下方向和船形。
青螺商户后来证实,黑鲨帮常在附近礁岛布置了望小舟。
大明十一艘中船入港,不可能瞒过他们太久。
第一批船没有立刻卸下全部军卒。
水师匠官先测水深。
医官查两处泉眼。
工程军查看退潮石滩和木料场。
东宫书吏与军法书吏则把水井、泊位、仓房和本地用工逐一编号。
青螺屿三名商户头人站在石滩上,看着盐、布、铁器和水桶一批批运下来,神色各不相同。
年纪最大的岑海道最先开口。
“大明愿按价买水、买木,我们愿卖。”
“可明军若常来,黑帆船不会答应。”
蒲顺紧接着道:“他们每月都来收过港礼。不给钱,便抢船、砸井。”
“我们卖一次水给大明,往后可能十次都卖不成。”
第三人吴保却直接跪了下来。
“秦王殿下若肯护住青螺,我愿带全岛商户把岛献给殿下。”
石滩上一下安静了。
朱樉低头看着他。
“献给本王?”
“岛上的井、木料和泊船钱都归秦王府,只求殿下留下兵马。”
若是一个月前,朱樉未必不会心动。
可青螺屿若成了秦王私港,水师、东宫账房和军法很快便会被王府的人隔在外面。
今日有人以秦王名义收一口井,明日便会有人私收泊船钱,后日再养一批只认王府的护港兵。
这条航路迟早会变成另一座乌石港。
到那时,军旗被收回还只是小事。
“起来。”
吴保愣了一下。
“殿下……”
“青螺屿不归秦王府。”
朱樉指向湾中的水师船。
“本王要的是这条航路能用,不是要你们写一张献岛文书。”
“水按价买,木按价买,泊位按价租。”
“你们要的是有人挡住黑帆船。谁收岛,对你们真有那么重要?”
吴保迟疑片刻,摇了摇头。
“不重要。”
“那就起来谈价。”
临时议棚很快搭起。
契约草案一共十二条,由大明水师、东宫书吏、军法官与青螺屿三名商户头人共同落印。
水师负责护航、巡防和泊位。
东宫书吏负责水木采购、泊船钱、仓费、补偿与总账。
军法官负责违约核验。
三名商户头人负责水井、木料、干鱼和本地用工。
大明按月购买淡水、木料和干鱼,租用一段退潮石滩修船,修建一座货仓和独立水桶场。
岛上商户不得截留军粮、军械,也不得向外泄露军船船号、水量和航行日期。
契约每年重核,三年总审。
岑海道看得最仔细。
“若黑帆船来了,巡航船恰好不在呢?”
卢安答道:“岛上升红旗,附近登记水师船必须回援。”
蒲顺问:“若他们烧了我们的船,大明赔不赔?”
东宫书吏道:“登记在册、确因护航失误被毁的船,按核定价值补偿一部分。”
“私运违禁货、故意引敌入港的不赔。”
吴保问:“若大明以后不续约呢?”
朱樉道:“先结清水钱、木料钱和工钱。”
“你们每年也有权不续。”
三人彼此交换眼色。
岑海道最先按下手印。
吴保紧随其后。
只有蒲顺迟迟不动。
朱樉敲了敲案面。
“你还怕什么?”
“怕你们今日签,明日走。”
“黑帆船后日便来。”
“他们有多少船?”
“平日五六艘。若知道大明在这里,至少会来十艘。”
“名字。”
“黑鲨帮。”
“谁在后面撑腰?”
蒲顺嘴唇动了动,仍旧不说。
朱樉的耐心终于耗尽。
“你怕谁,便把名字说出来。”
“水按价买,木按价买,仇家来了,本王替你挡。”
“再绕着说话,天都黑了。”
蒲顺被喝得一颤。
“黑帆船主叫孟奎。双礁海湾有二十多艘船,附近三个小港都向他交过港礼。”
话音刚落,议棚外骤然响起铜锣。
一名了望水手从礁台冲下来。
“南面发现黑帆!”
“十一艘!”
众人冲出议棚。
海面尽头,十一面黑帆正越过外礁,一字排开。
它们没有减速,也没有挂商旗。
最前面的船头,已经立起黑底白鲨旗。
先前窥探大明船队的无旗小舟,正在船队侧后方领路。
蒲顺脸色瞬间发白。
“就是他们。”
“每次进港,都要拿走一半淡水和木料。”
吴保盯着尚未按完手印的契约。
“殿下,现在还签不签?”
朱樉把印泥盒踢回蒲顺脚边。
“签。”
“手印落下去,青螺屿就是大明登记航路上的补给港。”
“黑帆船今日敢进来抢水,本王就让他们知道,这里的水已经有人护了。”
他转身看向卢安。
“海上的军令归你。”
“岸上的井、仓、人和登陆浅滩,归本王守。”
卢安点头,抬手打出水师旗号。
朱樉拔刀指向岛内。
“火绳枪军守两处泉眼。”
“盾枪军护商户和货仓。”
“工程军封石滩。”
“舟战军守内湾栈桥和登陆浅滩。”
“谁敢离位追船,军法处置!”
蒲顺终于咬破手指,在契约末尾按下手印。
水师、东宫、军法和三名商户的印记全部落定。
外湾也在同一刻传来第一声敌船号角。
青螺屿三年补给契约,正式生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