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屋港落旗后的第四十二日,第二批回运船队驶入龙江码头。
这次没有十六艘压着水线的运银船。
最前面的两艘装金银。
后面四艘装的是首批调回应天的铜料和硫磺。
八座铜仓、六座硫磺仓的总册与抽样封箱一并随船送回,剩余实物继续留在津屋港,供修船、铸器和火药配制,再按月分批转运。
再往后,是北九州新绘的道路图、港图、归附名册、船契、工匠册,以及博多和津屋港首个完整月的分列税账。
十三艘远海商船没有全部开回应天。
周彻只挑出三艘船况最好的送回验船,剩下十艘继续留在双港之间运兵、运粮和巡海。
朱标收到入港急报时,正在武英殿看第一批东征抚恤册。
他没有先问银子。
“税册在哪艘船?”
“第七艘。”
“铜硫实物与仓册能否对应?”
“水师官、军法官和东宫书吏各带一份副册,三方封签都在。”
“归附名册呢?”
“与各家送来的质子、兵册和粮册分开装箱,没有混在一起。”
朱标这才起身。
“去龙江码头。”
朱元璋已经先一步到了。
二十二万三千余两金银摆在栈桥内侧,远不及上一次二百一十八万两堆满库场的声势。
三艘送回应天验看的远海船却占满另一侧泊位。
水师匠官沿船舷逐寸敲查,分别在龙骨、帆索和舵轴上挂起木牌。
能立刻编入水师的记甲。
修补后可用的记乙。
只能拆料的记丙。
朱标没有让人因为是缴获船便一概记作战果。
船能不能出远海,能装多少粮炮,修一次要耗多少木料和工日,都要重新入册。
银箱旁边还摆着铜料、硫磺的抽样封箱,三套港务总账,以及两座港口第一个完整月的收支册。
港税仍按银、钱、粮、布和实物分列。
账册上写的折银总数,只为朝议汇总方便,不改变原账,也不准把同一批实物重复折价。
当日下午,金银、封箱与三方账册分别入库。
武英殿再开东征议账。
二十二万三千余两的一次性缴获总册摆在左侧。
双港首月税册、船坞册和支出册摆在右侧。
李景隆随船送回的总报只有四页。
第一页写一次性缴获。
金银二十二万三千余两。
船只、铜料、硫磺、粮食、船坞与仓场另列,不折进银数。
第二页写双港现有人数。
博多与津屋港现有战军、守港军、水军、协军、书吏、军法人员与在册工匠,共计五千余人。
第三页写首月收入。
博多港税、货栈费、泊船费、官仓出入费与追缴旧欠,折银合计六万四千余两。
津屋港接管满月后的港税、修船费、货栈费与旧欠补缴,折银一万七千余两。
其中两万余两属于接管后追回的旧欠,不得列入下月固定收入基数。
第四页写支出。
驻军粮饷、伤员医药、船坞修理、工匠工粮、港门与烽台加固,共用去五万一千余两。
剩下三万余两,没有装船运回。
一半留作下月周转。
一半转入东征总账。
户部尚书盯着第四页看了许久。
“也就是说,这两座港第一个月已经覆盖全部支出,还有三万余两结余?”
朱标道:
“只能说这个月覆盖了,不能说以后每个月都能自给。”
“首月收入里有追缴旧欠,支出里也用了抄没粮仓、旧船料和现成仓场。”
“先把一次性的收入与消耗剔出去,再连续看六个月。”
“六个月后,港税、商路和修船收入仍能覆盖大半常项支出,才算真正站稳。”
“铜料和硫磺也不能为了账面好看折成银数。”
“铜归铸炮、铸钱与船器分列,硫磺归火药总库。用了多少、坏了多少、运回多少,都单独记。”
“不能一批货在港里算一次战果,运回应天后又算第二次。”
朱元璋看向左侧那二十二万两银子。
“这回怎么分?”
“仍按东征总账分。”
朱标把预先写好的分账条目放到案上。
“一半入国库,十一万一千五百两。”
“二成补东征船队与军粮,四万四千六百两。”
“一成半入船坞、火器与港防,三万三千四百五十两。”
“一成入阵亡抚恤、伤兵安置与军功赏,二万二千三百两。”
“最后半成,一万一千一百五十两,发给协军、乡导、开门者与有功工匠。”
“但这只是一次性抄没。”
他手指移到右侧两本港税册上。
“从下个月开始,博多和津屋每月所得先扣驻军、修港、工粮、赈济与必要周转。”
“剩余净收益,六成进朝廷东征总账,二成归水师扩船修船,宗王军功收益册最多取二成。”
“是最多,不是固定。”
“按功次核发,三年一核,不得世袭,不得转卖,不得提前抵押。”
“宗王违令、扰民、坏账,立即停发。”
御史中有人忍不住出列。
“海外之税本是朝廷所有,再分给宗王,岂不是另开私税?”
朱标看向他。
“税仍由朝廷征,钱仍先进朝廷总账。”
“宗王所得是朝廷核定后的军功赏,不是他自己设关收钱。”
“收益可以赏,税权不能给。”
朱元璋听到这里,才把手从银册上移开。
朱樉和朱棡正站在殿侧。
听见最后一句,两人同时抬头。
上一次他们看的是银箱。
这一次,朱樉先看港图。
朱棡看的则是那十三艘远海船的验船册。
朱樉道:
“大哥,燕王能领三千战营出去,我也能。”
朱棡紧跟着开口:
“我不要他的兵,也不碰他的港。”
“给我另一条路。”
朱元璋冷笑。
“银子一回来,你们一个个便闻着味了?”
朱樉没有退。
“上次闻的是银子。”
“这次闻的是港。”
“博多一月六万余两,津屋一月一万七千两。只要港还在,银子便不是只有这一回。”
朱标直接打断他。
“那是进账,不是你能分的钱。”
“扣完驻军、修港、工粮、赈济和周转,剩下的才叫净收益。”
朱樉闭上嘴,目光却仍没有离开港图。
这一点,朱标早在第一支先遣船队出海前便已算清。
海外扩张若只靠一次次抄没,军队越走越远,粮饷和船只迟早拖垮朝廷。
能长期支撑外拓的从来不是佛像里藏着多少金银,而是港税、船坞、航线、仓场、人口和稳定贸易。
北九州这一仗真正验证的,也不是大明能不能打赢。
而是打下来的地方能否在中央约束下继续运转。
朱标让人把一次性缴获总册留在左边。
又把双港税册、船坞册和首月支出册放到右边。
“左边今天有,明天便没有。”
“右边只要港口不乱、商路不断、账册不失控,每个月都能养一部分兵,修一部分船,再给朝廷送回一部分钱。”
殿中几名原本只盯着银箱的勋贵,目光也逐渐移向右侧。
兵部先问驻军轮换。
工部追问两座船坞每月能修几艘船。
户部则索要六个月连续税册,并要求博多、津屋的收入与支出不得混账。
朱标一一准了。
“工部派二十名船匠和料算官去津屋,不另起炉灶,不取代当地匠头,只负责制式、料算、验收和分级。”
“兵部把双港人员分成战军、守港军、水军、协军、文吏军法与在册工匠六册,任何一册不得互相冒领粮饷。”
“户部不派人直接开港库,只派查账官,每三月轮换一次,与东宫、军法、水师三方账册交叉核验。”
“再增一份《宗王外拓建功补条》。”
“原《宗王海外建功条陈》继续管东线、南线。”
“西线关外拓展依补条执行。”
“上位总则只有三条。”
“服从总帅。”
“税权、驻军权、任官权归朝廷。”
“打下来的港、路、仓和百姓必须继续运转。”
朱樉问:
“做到这些,便能出兵?”
“先准筹建。”
“你们各筹建一支不超过三千人的试行战营。”
“先编名册、验将领、定总帅、做路线预案。”
“通过兵部、水师或边军核验,才正式授旗。”
朱标走到舆图前。
“三线不能用一套考核。”
“东线看港税、修船、驻军支出和航道控制。”
“南线先看风季、补给点、疾病损耗与船队返航率。”
“西线看驿站、粮道、关口和商队是否能持续通过。”
“连续两个考核期达不到最低标准,停止增兵。”
“仍无改善,撤回战营。”
朱棡沉默片刻。
“我接受。”
朱樉也道:
“我也接受。”
朱元璋走到北九州港图前。
“老四打下两座港。”
“老二、老三往哪走?”
朱标让内侍抬来一张更大的舆图。
他先从津屋港向东北划出一道线,落在倭地沿海诸岛与更东海域。
“东线。”
“以双港为基,继续控制航道、铜硫与船港。”
第二道线从福建、广东港口向南延伸,穿过南海诸岛。
“南线。”
“先遣船队继续验证风季、补给和疾病。条件成熟后,再授宗王战营军旗。”
第三道线从河西、陇右向西展开。
“西线。”
“沿驿路、绿洲和商道推进,先握住关口、粮道和商税。”
朱标没有在大明本土再画一条线。
朱元璋看了很久。
“老二?”
朱樉盯着南海。
“我要南线。”
“老三?”
朱棡看向西边。
“我走西线。”
“老四?”
朱标看向已经落在北九州的日月旗。
“东线继续交给他。”
三位宗王。
三条外拓方向。
朝廷掌兵、掌税、掌官。
宗王只拿军功与定期核准的净收益。
朱标提笔,在舆图上方写下八个字。
宗王外拓,利归朝廷。
随后,他又在东、南、西三条线尽头,各点下一枚朱砂。
“从今天起。”
“大明里面不再给你们争地。”
“想要军功、船队和收益。”
“去海之外,去关外,自己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