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第三家的旗已经铺满白石原。
赤坂家原本只想等秋月、岩松各带人马前来会盟,再一起封死博多北路。
如今秋月一夜覆灭,岩松半个时辰开门,十日准备被压成一夜。
赤坂宗政只能把能抓到的人全塞进军阵。
真正披甲的武士不到四千。
寺社僧兵和豪强私兵六千余人。
被强征来的庄兵、脚夫、猎户和运粮役超过一万五千。
再算上赶车、抬粮和护送辎重的人,白石原上接近三万。
旗号很多。
从赤坂中军发出去的军令,真正肯照办的还不到一半。
各寺僧兵只守自己的旗。
豪强私兵更不愿站在最前面替赤坂家送死。
从秋月寨逃出去的残部,与岩松正信此前派来会盟的庄兵互不信任,谁也不肯挨着谁列阵。
赤坂宗政把本家四千武士压在中军,又在前阵竖起三十多面大旗,想用人数和声势吓住明军。
周彻站在北坡上看完,只问常森一句。
“他们的粮在哪?”
常森指向白石原西南。
“主粮营在河湾后面。”
“赤坂家怕各部抢粮,把粮车全拢在一处。三条小路能进去,一条大路能出来。”
“后山呢?”
“能绕。”
“但只能走轻军,炮上不去。”
周彻随即下令。
“常森带原东征轻甲军,从后山绕到粮营。”
“先别点火。”
“等正面旗阵乱了,再烧。”
常森领命离开。
周彻又看向常茂。
“正面交给你。”
常茂咧嘴。
“要我冲多深?”
“不追。”
“炮先打旗,盾枪营只压住前阵。”
“敌军往前,你便顶住。敌军往后,你也别追。”
常茂有些不甘。
“那谁撕中军?”
周彻看向朱棣。
“燕王的试行战营。”
朱棣已经披甲上马。
“什么时候动?”
“赤坂家的本家旗一乱。”
“你只打中军,不许追散兵。”
“打穿之后,率轻甲军回转,帮常茂收口。”
朱棣握住缰绳。
“领命。”
天边刚泛白,明军炮队便推上北坡。
这一次没有攻城墙,也没有填壕。
北坡比白石原高出一截。
常茂原东征炮队的六门轻炮,加上朱棣战营配属的六门轻炮,共十二门,在坡顶一字排开。
炮口略微下压,没有对准最前面的庄兵,而是锁住白石原中央最高的三面赤坂家大旗。
赤坂联军也发现了明军。
号角声从前阵一路传到中军。
数千名庄兵被驱赶着向前,寺社僧兵在两侧敲响木鼓,本家武士压在后方,逼着前阵不得后退。
赤坂宗政骑在高台下,拔刀指向北坡。
“明军只有几千人!”
“冲上去,炮便没用了!”
前阵开始移动。
起初只是慢走。
随后越来越快。
一万多人挤成宽阔的人墙,喊声压过鼓声,朝北坡涌来。
周彻始终没有下令。
直到前阵进入三百步。
“炮击旗阵。”
十二门轻炮同时开火。
轰鸣声压住整个白石原。
铁弹越过前阵,直接撞入中军旗车。
第一面赤坂大旗从中折断。
第二枚铁弹砸翻旗车,连同十几名护旗武士一起掀进人群。
第三轮炮火落下时,中军已经看不清旗号。
各家私兵只看见本家旗倒了,却不知道该继续向前还是停下。
前阵仍被后面的人推着往上冲。
两百步。
一百五十步。
周彻终于落下手臂。
“火绳枪,三列轮放!”
一千二百名火绳枪手分成三列,同时抬枪。
第一列开火后立刻退下。
第二列越过他们继续放枪。
第三列在后方装药,随后上前。
枪声一轮接着一轮,像一堵墙撞进人群。
最前排的庄兵成片倒下。
赤坂联军的冲势被硬生生截断。
后面的人还在往前推,前面的人却开始往后退。
两股人流撞在一起,阵形瞬间挤成一团。
常茂抬起长刀。
“盾枪营,向前五十步!”
常茂原东征盾枪营组成第一道盾墙,整体压下北坡。
朱棣麾下八百名盾枪兵则护住后方火绳枪阵与炮位,防止敌军从两翼扑进来。
长枪没有追着溃兵乱刺,只把试图重新组织冲锋的僧兵和武士顶回人群。
赤坂宗政看见前阵停住,急忙把本家四千武士投入中路。
大旗重新竖起。
披甲武士踏过倒地的庄兵,向北坡正面推进。
朱棣一直在等。
岩松家交出的会盟书和传令图上,秋月家原本负责赤坂中军东侧。
如今秋月家没了。
那个位置只站着几百名临时拉来的豪强私兵。
看见赤坂本家旗进入前阵,朱棣拔刀指向缺口。
“轻甲军,随我打穿他们!”
六百轻甲军从常茂盾阵右侧冲出。
火绳枪手向两翼让开一条通道。
朱棣没有撞向最密的正面,而是斜切赤坂本家与东侧僧兵之间的空隙。
第一轮火绳枪打散私兵。
轻甲军随后杀入。
赤坂本家武士急忙向右转阵,却把中军旗车暴露在明军面前。
朱棣带人一路冲到旗车下。
三名护旗武士同时扑来。
他横刀挡住正面,身后的轻甲军从两侧撞入旗阵。
工程兵紧随其后,用斧头砍断旗杆。
赤坂家的本家大旗倒进泥里。
白石原上最后一面能让各部看清的主旗消失了。
就在这一刻,联军后方冒起黑烟。
常森绕过后山,先射杀粮营外的护卫,再让协军乡导点燃干草、粮车和装油的木桶。
火沿着河湾一路烧开。
运粮役最先逃跑。
守在后方的豪强私兵以为明军已经包抄,全都往大路上挤。
常森没有堵死所有出口。
他故意留下通往北岸的一条路,只封住回援中军和转向东山的岔口。
协军乡导站在高处,用倭语朝溃兵大喊。
“秋月家已经灭了!”
“岩松家已经开门!”
“放下兵器,去东侧白旗下面跪着!”
“继续持械者,全部列红册!”
消息像火一样传开。
秋月残部最先扔下兵器。
岩松家此前被派来会盟的庄兵紧跟着跪地。
几家豪强见赤坂主旗倒下,也转身带人逃跑。
赤坂宗政还想重新立旗。
身边家臣却只剩不到一半。
他命人杀掉后退者,反而激得前阵庄兵转头冲向督战武士。
中军彻底乱了。
常茂终于等到新的军令。
“向前压!”
盾墙整齐推进。
火绳枪从两翼继续轮放。
朱棣率六百轻甲军从中部回转,像一把钩子,把尚未溃散的赤坂本家武士压向常茂正面。
前后两面都是明军。
身后粮营又在燃烧。
赤坂家的武士只撑了不到半个时辰。
有人跪地。
有人割下家纹布,扔进泥里。
赤坂宗政想带亲信冲向北岸,却被麾下一名豪强家臣从马上拖下。
那人把刀架在他脖子上,朝明军高喊:
“开白册!”
“我们交赤坂家主!”
朱棣没有上前抢功,只看向周彻。
周彻让军法官带人过去。
赤坂宗政与本家主战家臣全部被押下,红册随即开始登记。
那名反手擒主的豪强家臣也没有被当场封赏,只先记下姓名、家口和所部人数,等军法官核清他此前是否杀过商旅与降人。
正午之前,白石原上的喊杀声已经停了。
接近三万人的联军,战死、踩踏和溃逃中被杀者共两千余人。
八千多名武士、僧兵和豪强私兵弃械被俘。
一万余名强征庄兵、脚夫和运粮役按村寨与保人分册。
剩下的人大多沿常森故意留下的北路逃散。
明军阵亡十五人,受伤四十八人。
协军乡导阵亡三人,受伤十一人。
常茂看着满地降旗,吐出一口混着尘土的唾沫。
“人倒是真多。”
“能打的没几个。”
周彻没有让人追着散兵乱杀。
“先收兵器。”
“再分红灰白册。”
“强征来的庄兵和脚夫,登记后放回原村。”
“僧兵、武士和豪强私兵逐一核验。”
“谁杀过商旅、协军和降人,单独押出。”
白石原四周的小权门已经看懂了结果。
午后不到一个时辰,第一家送来质子和降表。
随后是第二家、第三家。
到日头偏西时,已经有七家小权门交出武士名册、粮册和道路图。
还有三家主动承诺开放仓场,为明军提供粮食和驮马。
北方三家权门至此全部倒下。
博多北路再没有能够单独封路的大势力。
早在明军离开岩松寨时,李景隆派出的接收队便跟在后军。
如今他们也在傍晚进入白石原。
接收队没有先看赤坂宗政,而是先封粮车、军器、账册和各家送来的质子名册。
朱棣站在白石原西侧,看着常森送回的追踪图。
大批败兵没有回原村。
他们沿着北路一直逃向海边。
那里有北岸第二大港。
港中权门正在关门,收拢败兵,还派船封住水口。
常茂问:
“追不追?”
朱棣没有回答,只看向周彻。
周彻扫了一眼伤亡册。
“重伤员留下。”
“俘虏交接收队。”
“各营补两日粮和火药。”
常森问:
“何时走?”
周彻把北岸港口重重圈住。
“现在。”
“他们把败兵带进港城,正好替咱们省一趟找人的工夫。”
日月旗重新竖起。
刚刚结束半日大战的明军没有回头。
炮车转向北岸。
败军还在逃。
明军已经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