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重炮船上的火把便一盏盏熄了。
炮位旁不留明火。
只有离药箱最远的湿沙盆边,压着几根烧红的慢火绳,由专人看守。
炮手把昨夜量好的距离又核了一遍,炮尾木楔垫到第一道刻痕。试射药包仍封在防潮木匣里,旗号不下,装填手不得开匣。
周彻没有催。
潮水还在涨。
工程艇要借潮水抬高沉船、放松绷紧的铁链,再把障碍一点点拖离水道中线。炮若打得太早,等岸炮压住,潮位已经错过;打得太晚,港里的人又会多烧一批账册。
东方刚露出一线灰白,旗舰升起第一面红旗。
最前方重炮船轰然一震。
第一发石弹越过水面,砸在西侧炮位前方的斜坡上。
落点偏短。
泥土与碎石飞起,却没碰到炮架。
岸上立刻响起号角。
三处炮位同时有人奔走。
中央炮位先开火。
石弹从重炮船左前方掠过,砸进后侧一条轻快战船的船舷。
木板炸开,半截护栏被掀进海里。
一名炮手当场被木刺贯穿胸口,另外两名水手倒在血里。
船身没有破到水线下,却不得不收帆后撤。
常茂站在兵船甲板上,手指扣紧刀柄。
周彻只看了一眼伤船。
“医士上船。”
“其余炮位不许乱。”
炮手重新量过落点,在炮尾木楔下加进一片薄木,又将第二包药换成高一等装药。
第二面红旗升起。
炮声再次压过海浪。
这一次石弹越过斜坡,撞进西侧炮位前沿。
临时垒起的木土挡墙被打塌半边,一名装填手被掀翻,炮架也向后歪去。
西侧炮位没有立刻哑火。
几名守军用绳索拖正炮身,仓促塞入石弹。
炮弹落在黄旗线前方的水里,浪头越过工程艇的盾板。
一名船匠被冲得撞在绞盘上,额角当场裂开。
工程艇仍停在原处,没有越线。
明军下一发重炮转向中央炮位。
石弹偏在炮架右侧。
炮手没有换药,只将炮身向左移了半尺。
再一炮打出,石弹正中炮架一侧。
炮轮断裂,炮身滚进土坑。
岸上的守军死了两个,却仍有人从后面抬来木杠,想把炮重新撬起。
常森率两条快船贴向外栈桥。
小炮与火枪同时压住坡后。
火绳枪在盾板后分批点放,烟雾很快压住船首。
配给前队的燧发枪则留在最靠近船舷的位置,专打突然冲出掩体的守军。
一名对马武士趁烟雾冲向西侧炮位,刚把火把举到药门边,便被燧发枪击倒。
岸上箭矢也落了下来。
一支长箭穿过盾板缝隙,钉进明军桨手的肩窝。
快船没有继续向岸边贴,只把守军压回掩体。
第三处炮位藏在更高的土坡后。
明军从海面只能看见炮口。
它连续打出两炮。
第一炮落远。
第二炮砸中重炮船前桅下方,打断一根索具,又将两名水手扫落甲板。
一人腿骨折断,另一人翻进海中。
救生索很快抛下去。
落水水手被拖回时,已经呛得说不出话。
周彻仍没有让重炮船后退。
“换铁弹。”
“打炮口下方,不打炮身。”
铁弹数量不多。
可第三处炮位埋在土坡后,继续用石弹撞土,只会替它掀出更多松土。
炮手重新调整炮尾木楔。
换用铁弹后的第一炮擦过土坡上沿,撞进炮口下方的木架。
支撑炮尾的横木断裂。
整门炮向一侧翻倒,炮口扎进泥里。
岸炮只剩西侧一处还能勉强转动。
周彻升起黄旗。
四条工程艇同时划出。
两条以盾板护住船头,压向东侧第三根木桩;另外两条拖着绞盘主缆,停在稍后位置。
岸上弓箭立刻转向工程艇。
常森分出一条快船,火绳枪分批压住西侧炮位和木桩后的弓手。
箭雨仍有一部分越过烟雾。
一名工程兵颈侧中箭,当场倒进船底。
另一人小腿被箭穿透,却仍抓着长柄斧不放。
船匠趴在艇首,把探杆插进木桩旁的水底。
第一下只探到淤泥。
第二下却碰到硬石。
“不是下得浅。”
“是桩根朝外的一面被潮水冲空了!”
昨夜的判断只对了一半。
木桩本身打得很深,但根部已经松动。
“斧砍不倒。”
“从外侧套索,借两座绞盘往海里扳!”
两条前艇同时抛钩。
第一道铁钩滑开。
第二道挂住木桩背后的横木。
两条绞盘艇各有六名军卒压住绞盘柄。
粗缆绷直。
木桩只晃了一下,没有倒。
西侧炮位又开火。
炮弹擦过一条绞盘艇,打碎船尾木板。
掌绞盘的两名军卒被木屑割伤,一座绞盘也卡住半圈。
周彻没有命工程艇撤退。
“西炮还能响。”
“重炮继续压。”
常森的快船也向西炮装填手连放两轮火枪。
明军下一发石弹没有打中炮架,却砸塌炮位旁堆放的弹石。
守军四散躲避。
西侧炮位的装填终于停下。
工程艇换上备用绞盘柄。
两艇十二人再次同时发力。
木桩随着潮浪反复摇晃。
第三次受力时,根部终于发出闷裂声,整根桩向外海方向斜倒进水中。
桩后铁链猛地一沉。
“链松了!”
第二条工程艇立即贴近。
船匠用长钩将铁链从水下勾起,把绞盘主缆穿过链环,借涨潮将铁链斜拖向东侧。
另外两条工程艇抛下带石坠的压链索,把垂落的中段按进水底。
铁链没有被全部拆走。
可水道中间已经压出一段足够吃水较浅战船通过的缺口。
真正麻烦的是北侧沉船。
工程艇把钩索挂上浮出水面的船艉。
第一次收缆,旧船纹丝不动。
第二次加上两条辅船,船艉也只转了半尺。
船匠俯身看水。
“船底埋进泥了。”
“整条拖不走。”
常森问:
“能不能拆?”
“来不及。”
“先断它和木桩之间的旧缆,再把后舱压船石扔下去。”
工程兵跳上半沉旧船。
岸上箭矢不断落下。
盾手将木盾排在船艉一侧。
有人砍断沉船与木桩之间已经发黑的旧缆,有人撬开后舱,将压船用的石块一块块推入水中。
残桅和上层舷板随后被砍断,免得继续挂住旁边木桩。
一名斧手被箭射中后背,整个人扑进舱里,被盾手拖到船尾。
后面的人没有停。
涨潮一点点抬高船体。
三条绞盘缆再次收紧。
沉船终于从淤泥里转出一个角度。
不是拖走。
只是把船艉向北侧拉开。
主水道中间露出一条勉强可供单船通过的口子。
周彻没有让所有战船一拥而入。
“先船进港。”
“后船只跟到链外。”
第一条战船收起大半帆,只靠桨手和潮水缓缓前进。
船首掠过压入水底的铁链时,仍擦到一处没有完全压平的链环。
外层护木“咔”地裂开。
船身猛地一震。
船匠立即趴到舱底查验。
没有漏水。
船尾升起白旗,第二条船才开始向链口靠近。
第一条战船完全越过沉船后,才在港内稍宽处转过半个船身。
船尾贴住水道北侧,炮口朝向港内,仍给后续船只留下一条单列通道。
右侧木桩后的守军开始向船上抛火把。
船上燧发枪连响数声,将最前方几人打倒。
战船没有转向追击。
第二条船开始通过。
港门被打开了。
常茂率第一队从外栈桥登陆。
脚刚踩上木板,前方仓后便冲出数十名武士。
火绳枪第一排齐射。
烟雾遮住半座栈桥。
第二排没有急着补射。
常茂带着盾手顶住第一轮冲击,短枪从盾缝刺出,将冲得最前的人逼退。
等烟雾稍散,第二排火枪才重新开火。
守军扔下七八具尸体,退向土坡炮位。
常茂没有追进岛内。
“第一队上坡!”
“夺炮!”
西侧炮位仍有人想点燃最后一包火药。
登陆前队中的燧发枪手先一步开火。
守炮者倒在炮尾旁。
常茂冲上土坡时,第三处翻倒的旧炮还在冒烟。
他没有先拔旗,只命人封住药箱、弹石和炮具。
另一边,常升率第二队控制码头。
几名明军看见一间商仓门锁已破,里面堆着丝绢和铜器,便趁混乱往怀里塞东西。
其中一人刚把一只银杯塞进腰间,便被常升一把按在箱上。
“军法木牌看过没有?”
那军卒脸色惨白。
“小的只是一时——”
“拿下。”
银杯当众放回原箱。
涉事军卒被捆住双手,押到码头中央。
另外几人主动把丝绢和铜器放了回去。
常升让书吏记下姓名、所属队伍和所取物品。
“战后依军法处置。”
“从现在起,仓门封一处,登记一处。”
“谁再伸手,跟他一起跪。”
躲在屋后的船工和商户仍不敢出来。
却有人停下翻墙的动作,隔着门缝向外看。
常升让通译高声宣告:
放下兵器、留在原处者不杀。
船工、商户与搬运脚夫照旧登记。
敢烧仓、毁册、持械反抗者,按敌军处置。
账房门前的火还没有完全熄灭。
明军撞开房门,只抢出半箱焦黑残册和几捆被水浸透的船契。
完整港册已经没有了。
军器库也被搬空大半。
剩下的只有旧弓、箭束、几箱火药与两门来不及运走的小炮。
“先隔火!”
常升立即命人用湿毡盖住火药箱,搬往码头上风处单独看守。
另一队从船上提水,拆开账房与军器库之间的木廊,截断火势。
常茂回到西侧炮位。
随船炮匠已经刮开炮尾的锉痕。
原本的官作号记被毁去大半。
凹槽深处,却还留着一个残缺的“浙”字。
炮口、炮耳与内膛尺寸,也和浙江沿海旧式守港炮相合。
这门炮曾经守过大明的海岸。
如今却被架在对马土坡上,朝大明战船开火。
常茂盯着炮尾看了片刻。
“封起来。”
“连炮架、弹石和药包一起入册。”
太阳升到土坡上方时,第一条战船仍守在水道内侧。
后续兵船一条条单列入港。
没有一艘越过它擅自追击。
对马守军退向港后山道。
明军也没有追出炮位与仓场范围。
周彻最后一个踏上码头。
他先看的不是旗,也不是尸体。
是铁链、沉船与那条刚刚打开的水道。
港没有被一炮轰开。
它是用炮手的命、工程兵的血、折断的木桩、绷裂的缆绳和一点点转开的沉船,硬生生拆出来的。
常森从账房里捧出半箱焦黑残册。
常升押着第一个违反军法的明军站在码头中央。
常茂则把那门留有残缺“浙”字的旧炮封在土坡上。
周彻抬头看向港内。
“水道已开。”
“炮位、码头、军器库都在手里。”
“发信定海。”
“请第二批接收船过海。”
他停了一下。
“也告诉太子殿下——”
“大明的第一只脚,已经踩上对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