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樉离开西安后的第二十三日,车队才进入应天。
一路上,他没有再碰秦王府送来的任何账册。
沿途递到驿站的,只有陕西三司盖印的查验结果。
被强征进王庄、马场和工坊的工役,已经陆续登记。
冒名领粮、重复挂册的人数,也在一项项剔除。
第一轮查验之后,仍有四百余名无籍持械者需要逐人核验。
这些人长期领粮领甲,有固定队正、轮值和住处,却不在兵部核准的军籍中。
其中一队,正负责看守秦王府征来的石料和民夫。
那个被打死的百姓,只是不肯继续运石。
队正便命人把他拖到仓后施刑。
人死以后,王府属官没有报官,反而逼家属按下手印,称其途中跌落。
西安府收到状纸,连续退了三次。
朱樉进殿时,腰间没有佩剑。
装着秦王金宝的漆匣,被他亲手捧在胸前。
走到御案前,他将漆匣放下,掀袍跪地。
“儿臣朱樉,入京听审。”
朱元璋看了一眼漆匣。
“把金宝都带来了。”
“是来请罪,还是想拿不当秦王吓唬咱?”
朱樉低着头。
“儿臣起初确实不服。”
“觉得大哥当年肯替我说话,这次却连一句缓话都不肯说。”
“可走到半路,三司的查验结果追上来。”
他抬起头,眼底全是赶路后的血丝。
“儿臣才知道,秦王府有些人、有些账,连我这个秦王都未必真正管明白。”
朱标没有去碰那只漆匣。
“三司副册已经送到。”
“你自己看。”
查验结果被摆到朱樉面前。
多出的口粮里,一部分养着王庄、马场和工坊中的强征工役。
一部分落在重复军户、冒名军户和早已不在册的人名下。
四百余名无籍持械者中,有人原本是庄户,有人曾是军户,也有人来历至今没有查清。
但他们都按队操练,定期领取衣甲,持秦王府牙牌出入营门。
这已经不是临时挑几个人看仓护粮。
朱元璋问:
“这四百余人,你知道多少?”
朱樉沉默片刻。
“知道王庄添过护庄壮丁。”
“附近曾有盗匪,粮道也被劫过。长史司请添人,儿臣准了。”
“增领口粮的文书,你盖过宝?”
“盖过。”
“衣甲呢?”
“长史司说旧甲朽坏,要换。”
朱樉声音越来越低。
“儿臣也准了。”
朱标问:
“民夫死在石场以后,可有人向你禀报?”
“有人提过。”
“长史说是途中跌落,家属已经认了。”
朱元璋一掌拍在御案上。
“所以你便不问了?”
朱樉额头抵地。
“是。”
这一声没有再辩解。
他未必亲自下令私募四百余名持械之人。
也未必知道长史司如何用空名侵吞粮甲。
可增粮增甲的文书,是他准的。
护庄壮丁,也是他点的头。
一个百姓死在王府石场,他甚至没有让人重新验过尸首。
朱标看着跪在地上的弟弟。
“你不是完全被人蒙住了。”
“你只是觉得多添几百个护庄人不算大事,多领些粮甲不算大事。”
“死一个运石的民夫,也不值得秦王亲自追问。”
朱樉闭上眼。
“是。”
“儿臣有罪。”
殿内静了片刻。
朱元璋没有立即说削爵,只看向朱标。
“说说你的处置。”
朱标展开文书。
“下令施刑的队正与直接致死者,依律拟死。”
“其余参与私刑之人,按各自所为分别拟罪。”
“案卷送刑部、大理寺复核,再奏请父皇裁决。”
“长史司中主导伪造军籍、侵吞粮甲、隐匿人命和威逼苦主者,押回应天复审。”
“从犯按经手、获利和是否参与灭证分别定罪,不因同在长史司便一律处死。”
被强征的工役全部放归。
拖欠的工钱、死者抚恤与送还百姓的费用,先从秦王府现存公帑、涉案王庄收益和罪官家产中支付。
若仍不足,由官库先行垫付,再从秦王未来三年岁禄中逐年扣还。
秦王府册内护卫、属官与家眷的正常口粮,由陕西布政使司按核定人数另行拨给,不得因罚秦王而使无罪之人断粮。
四百余名无籍持械者先按原册点清身份,再打散编组,分处看管,逐人甄别。
原属军户、未参与伤民者,交陕西都司复核。
被强迫充入营伍,且查明未曾伤民、未曾参与侵吞者,登记后放归。
参与私刑、侵吞和伪造军籍者,另案治罪。
谁也不能借一句遣散,换个名字便重新混回王庄。
朱樉听完,抬起头。
“儿臣呢?”
朱标没有先说秦王爵位。
“先罢宗人令。”
朱樉脸色一变。
朱元璋冷声道:
“天下宗室的属籍、封袭与过失,名义上都要经宗人府记录。”
“你连自己府里多出四百余名持械之人都管不明白,还想替咱管宗室?”
朱樉伏下身。
“儿臣领罪。”
朱标又道:
“宗人府属官照常办事。”
“重大封袭与诸王陈请,暂由礼部会同核覆,直接奏请父皇,候另命宗人令。”
朱元璋点头。
“准。”
朱标继续道:
“罚没三年岁禄。”
“秦王爵位暂不削。”
“秦王金宝收归内府封存,由宗人府登记在册。”
“等强征工役全部放归,工钱抚恤发到人手,王府军籍、甲械和王庄账册经朝廷验收,再议是否归还金宝。”
朱樉的视线停在漆匣上。
朱元璋问:
“既不削爵,为何收宝?”
“留爵,是因为现有证据不足以证明朱樉以谋反为目的蓄兵。”
朱标道:
“收宝,是因为王府曾借秦王名义增粮、增甲、添人,而持宝之人没有把事情管住。”
“爵位与继续用宝行令,不是一回事。”
秦王府的日常内务,由朝廷另择长史处理。
陕西都司核验护卫、甲械与马匹。
布政使司按册发粮。
按察司直接受理王府属官与护卫伤民之案。
兵部保存秦王护卫总册。
未经陕西都司会签与兵部许可,秦王府不得成建制调动护卫,不得跨营换防,也不得将甲械、马匹带离核定驻地。
若遇火灾、盗警等急情,值守官可以临时调人处置,但须在当日向陕西都司报备。
朱元璋看完处置文书。
“罢宗人令,收金宝,罚三年岁禄。”
“其余照这份文书办。”
他看着朱标。
“你倒还记得不给他多扣一条谋反罪。”
“儿臣说过。”
“不会因为他是秦王少算一条,也不会为了震慑诸王多算一条。”
朱樉重新叩首。
“儿臣认罚。”
他停了一会儿,才问:
“账清以后呢?”
朱元璋眯起眼。
“怎么,还想着回西安接着过原来的日子?”
“儿臣不敢。”
朱樉抬起头,脸上仍有压不住的难堪。
“可父皇总不能让我顶着秦王爵位,一辈子在京里等死。”
“罚,儿臣认。”
“金宝,朝廷也可以收。”
“可等该赔的赔了,该放的放了,儿臣还有没有重新做事的机会?”
朱标没有立即回答。
他将那只漆匣推到御案一侧。
“有。”
“但立功是新账,旧罪不会少一笔。”
“三年岁禄不会因为你出征提前恢复。”
“死者家属的抚恤、强征工役的工钱、王府的烂账,也不能拿军功抵消。”
朱樉盯着他。
“那儿臣还能做什么?”
朱标展开东海舆图。
“大明境内,亲王立功可以赐金、加禄、增礼遇。”
“却不得再靠军功增加王庄、护卫和地方刑名钱粮之权。”
朱元璋看了过来。
朱标只说了三条。
“其一,国内军功不再换取更多王庄与护卫。”
“其二,亲王若想获得新的受封与经略之地,只能奉朝廷之诏,随王师向外开疆。”
“其三,无论谁在海外受封,舰队、海峡、重要港口、军器与大矿,都必须由朝廷掌握;对外盟约也只能由朝廷订立。”
至于海外护卫多少、税粮怎么收、继承如何安排,如今还没有一块真正由大明占领并长期治理的土地。
现在把所有条文说尽,只会造出一套没有落脚处的空制度。
朱元璋指着舆图。
“你是想让咱的儿子们,少在大明百姓的田里争,多到外面去争?”
“是。”
朱标道:
“但不是让他们私自招兵,想打谁便打谁。”
“必须奉诏,必须随朝廷军队,必须听主将军令。”
朱樉看着东海之外。
“儿臣也有这条路?”
“先把秦王府的账清完。”
朱标道:
“强征之人放归,赔补发下,军籍通过兵部验收。”
“若东征后续军仍需人,你可以戴罪随军。”
“不得独领水师,不得私调粮船,也不得拿王爵压主将。”
“进了军营,军令在主将,不在秦王。”
朱樉沉默许久。
“大哥是要我去军中听别人的令?”
“是。”
“若儿臣死在外面呢?”
“那是你自己的选择。”
朱标看着他。
“总好过让别人死在秦王府一张没人敢受理的状纸下面。”
朱樉脸上的怒色一点点退去,剩下的却不是释然。
是难堪,是不甘,也是第一次真正看见那枚秦王金宝压死过什么人。
他伸出双手,把漆匣推向朱元璋。
“罚,儿臣认。”
“金宝,朝廷先收。”
“旧账一笔不少地清。”
“等账清了,朝廷若还肯用我,我去海上听令。”
他顿了一下。
“以后真想要地,我自己往外挣。”
“不再从关中百姓身上挤。”
朱元璋盯了他许久。
“滚回府里闭门。”
“没有旨意,不许离京。”
朱樉叩首。
“儿臣领旨。”
等他退出大殿,朱元璋才重新看向舆图。
“海外封王,今日只能算定了个方向。”
“真打下一座港、一片土地,粮仓、船坞、商税和缴获堆在一起,谁替你管?”
“前线将军会打仗,未必会接仓。”
“户部可以管总账。”
“可前线接仓、分货、修船和追查商路,还需要一个熟悉仓场、船货与勋贵商人的人。”
朱标将秦王府的处置文书合上。
“所以儿臣还缺一个人。”
“能管仓,能识货,也知道哪些东西该立刻入库,哪些地方必须留下继续经营。”
朱元璋皱眉。
“谁?”
“请曹国公李景隆入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