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上元官车场的门便被亲军封住。
封的不是车。
是账房、验册和车场诸吏的印。
朱元璋没有留在宫里等结果。
他换了便服,坐在车场廊下临时搬来的木案后,身边只留朱标、宋慎和几名亲军。
三百辆大车整齐排在场中。
车辕朝外。
轮轴上还带着新抹的油。
每辆车前都明挂着兵部黑边用途签。
北运军粮。
可甲字第一号车的轮毂内侧,还藏着一截青绳。
朱允熥俯身将它拽出来。
绳尾系着另一张签。
龙江船料。
同一辆车。
两个去处。
他没有先问车场主簿。
两本册子抱在怀里,从甲字第一号开始,逐辆往后核。
甲十七,换过左轮。
甲四十一,补过车辕。
甲一百零三,新轴。
兵部册上有。
工部册上也有。
修补位置、验车日期和匠人的押记,一字不差。
走到第三十辆时,户部郎中忍不住道:
“殿下,也许只是有人抄了旧册。”
朱允熥没有接话。
他又从第二十七号车轮毂里扯出一张青签。
第三十一号也有。
黑签明挂。
青签暗藏。
不是抄错。
是两边都押了车。
车场主簿韩谨站在廊下,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
朱标仍没有替儿子审人。
他只让人把兵部请车报、工部请车报和车场原始调度簿全部摊到长案上。
朱允熥先翻兵部那本。
北疆三百辆。
二百四十辆运粮。
四十辆运火器、药材和修堡铁件。
二十辆带备用轮轴、绳索与修车匠。
沿途驿站、换马地点、押运人数、交车日期,全都列明。
再翻工部那份。
同样写着三百辆。
后面却没有三百名车夫。
没有三百副挽具。
也没有三百辆车各自的行程。
只有一张被重新誊过的短运表。
朱允熥从底下抽出旧稿。
五日。
六十辆。
每日一往一返。
共三百车次。
他把“车次”二字按在案上。
“船政要的,是三百车次。”
“不是三百辆车。”
工部船料承办主事蒋文衡猛地抬头。
“定海催料甚急,臣只是怕六十辆不够,先多押一些——”
朱允熥将新报单翻到末页。
旧稿上的“六十辆、五日轮转”,被改成了“三百辆、五日调用”。
改字处盖着蒋文衡自己的小印。
“不是多押。”
“是把六十辆车走五趟,写成三百辆车只走一趟。”
韩谨终于跪下。
“下官见兵部、工部都催得急,不敢得罪任何一边,只想等朝廷裁定以后,再撤掉其中一张签。”
朱标看了他一眼。
“所以两边的整备银,你也都领了?”
韩谨伏在地上,没有出声。
户部很快翻出两张领银凭据。
同样按三百辆支取。
轮油、挽具、车夫定钱、出场整备,一项不少。
一笔从北疆军需账出。
一笔从船政现银账出。
钱领了两遍。
车却只有一批。
朱元璋的声音不高。
“你不是不敢得罪人。”
“你是两边的钱都敢拿。”
韩谨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朱标没有让亲军先拖人。
“韩谨停印。”
“车场原账、领银凭据全部封存,交都察院会同户部勘核。”
“重复领出的整备银,一文不少追回。”
“蒋文衡停船料调运签押,交工部勘责。”
“谁授意他把车次改成车辆,谁替这张假需求落字,一并查。”
两人被带出廊下。
车场印没有立刻交给另一个主簿独掌。
兵部主事与户部郎中各持一钥,调度簿须两边共同落字;新主簿未到任以前,任何一方都不能单独押车、领银。
三百辆车却没有跟着停。
朱允熥亲手摘下甲字第一号车轮毂里的青签。
“照车号,全数解除船政用途。”
书吏和车场吏分成六队。
一队摘签。
一队划号。
一队核黑签。
一队查轮轴。
剩下两队分别核车夫与挽具。
兵部黑签全部保留。
三百辆大车归入北疆这一趟军运。
不是因为北边声音更大。
而是兵部的用途、路线、人数和交车日期真实闭合。
船政真正需要的,是六十辆短脚车。
只走仓场到龙江码头这一段。
户部不临街抓车,只从早已登记车号、车主、挽畜和保人的十二家民籍车行中公开雇募。
当日晚间验车、验牲口、验车夫。
合格者次日卯时领取短运用途签。
脚钱从船政现银、铜钱账按日支给。
车不到码头,不算一趟。
料不交水运仓,不得销账。
六十辆分成三组。
每组另列替补。
不许一家断车,便拖住整条水路。
长木、精铁和官样部件到码头后,改由工部原有江运料船接送。
不拿三百辆北运大车在陆上空耗。
也不让定海因查出假报便停一天料。
朱标当场落下两道命令。
“北疆三百辆,今日申时前出场。”
“船政六十辆,今日午后贴价,今夜验车,明日卯时照原期起运。”
“北疆不拆船政的账。”
“船政也不借北疆的车。”
“缺什么,各自把真正的缺口写清楚。”
车场立刻动了起来。
兵部按车号分出三队。
户部逐车核粮。
五军都督府登记押运军士。
修车匠把备用轮轴和绳索装到最后二十辆车上。
另一边,船政书吏恢复旧稿原数。
每完成一趟,便在用途签后销一道。
午时刚过,十二家车行便有人到户部看价。
没人能凭关系整包吞下。
朱允熥站在车场门口,看着第一批北运粮袋装车。
朱标走到他身旁。
“为何不先问韩谨?”
“车比人先说真话。”
朱允熥把那张青签放进证物匣。
“人会说自己两边都不敢得罪。”
“车号、旧稿和银据不会。”
朱元璋在后面听见,笑了一声。
“这回像你爹。”
申时未到,三百辆北运大车已经驶出上元车场。
最前一队装粮,第二队载军需,最后二十辆带着修车匠与备用件。黑边用途签全挂在车辕明处,沿途每过一站,都要照号核车。
没有一辆混进龙江船料。
同一时刻,龙江码头贴出了短运名册。
第一批铁件仍按原定卯时起运,没有因封账改期。六十辆短脚车只认仓场、码头和水运仓三处交接印,途中不得转货,也不得被别处临时截用。
两本账挤到了一处。
最后被挤出去的,不是北疆,也不是船政。
是那只想把一批车卖给两边的人。
傍晚,北平第二封急报送进奉天殿。
宣府外堡以北,一千二百余骑已经越过第一道警戒线。
印匣抵达以前,外堡、烽燧与粮道守军仍按原有军令拒敌,不得擅自出堡远追。
朱棣请调燕山左、中、右三护卫中的预定骑军,护住粮道,截击已经入境的敌骑。
不求越界追杀。
只求把他们按在烽燧与堡寨之间。
朱元璋看完急报,把此次北平截击所用的征行专印推到朱标面前。
印旁压着一张空白界册。
朱标提笔写下兵力与边界。
燕山左、中、右三护卫各出骑军八百。
共二千四百骑。
外堡原守军不得抽空。
粮道护军不得并入追击队。
沿线三处烽燧、两座外堡只负责传警和接应,不得随军离堡。
二千四百骑可以救外堡、护粮道、截击已经入境之敌。
敌退界外即止。
未得新旨,不得深追。
晋王朱棡统筹山西北面,代王朱桂守大同本境。
两王所辖护卫各守原界,不受此次燕王征行专印调遣。
辽东诸卫原地戒备。
谁也不许借一千余骑的试探,把整个北疆兵马攥进自己手里。
谁也不许借一千余骑的试探,把整个北疆兵马攥进自己手里。
朱元璋落下御押。
“专印与界册装入双锁匣,加急北送。”
“以朱棣接印之日为始,十日为限。”
“敌退、粮道复通,交印,交册,诸卫归建。”
传印骑士连夜出宫。
殿门外,北运车队最后一串车铃正从远处传来。
三百辆车已经有了唯一去处。
北边那一千二百余骑,也该有一条回不去的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