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茂看完军报,转身便往马棚走。
“备马。”
守在营门旁的军卒下意识应了一声。
“把我的十二骑叫齐,再去兵部领勘合——”
常升横跨一步,挡在断裂的营门横木前。
“你不能去广东。”
常茂脚下一停。
“失踪的是你弟弟。”
“也是我弟弟。”
常升没有让路。
“应天到虎门,快马换驿也不是十天半月能到。等你赶过去,能找到的是人,还是尸首?”
“那便让我坐在这里等?”
“你刚接手八百京军,奉旨留京操练。今日为了常森擅自离营,明日那些旧部就敢说,常家三兄弟重新聚兵了。”
常茂一把揪住他的衣襟。
“你什么都怕。”
“怕旧部,怕军册,怕别人说常家手里有兵。”
“所以把父亲留下的人全交了出去。如今老三生死不明,你还在算旁人会说什么?”
常升任他揪着,后背挺得笔直。
“我交的是私册,不是那些人的命。”
“念父亲旧恩的人,只要守军令、领官饷,朝廷不会因为一张册子便杀他们。”
“可若有人能拿着那张册子,用常家的名字叫走一支兵——”
他看着常茂。
“那张册子便是套在允熥脖子上的绳。”
常茂手背青筋鼓起。
常升的声音仍旧平稳。
“你现在带人南下,正好替他们证明一件事。”
“常家只认自家兄弟,不认朝廷军令。”
常茂猛地将他推开。
常升后背撞在断木上,发出一声闷响。
旁边军卒纷纷垂下眼睛,谁也不敢靠近。
韩石从营外快步进来。
他没有劝架,只将一份刚送到的东宫手令递到常茂面前。
命令写得很清楚。
城南旧营留驻京师,一兵不得南调。
广东都司按常森送出的图样,增派水巡,封锁虎门外三处暗港,查验沿岸渔村与私泊码头。
常升持双环押记拓样,继续追查应天货栈、军需商人和伪造文书的来源。
常茂仍署城南旧营。
十日冬校只让这些军卒学会站稳、守门。
他们还没有资格离开营墙,去走上千里的远路。
常茂把手令攥得发皱。
“常森若已经死了呢?”
韩石没有回答。
文书最下面,另有朱标亲笔添上的几行字。
常森送出的不止一块货签。
暗港、退潮沙脊和私船灯号,都在图上。
广东都司已经接手。
你此刻南下,赶不到他身边,只会让京中再少一个守令的人。
常茂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最终,他松开手。
“十二骑不动。”
他转身踢开挡路的半截木头。
“鼓照常敲。”
常升整理好被扯乱的衣襟,没有留在旧营。
他带着双环押记拓样返回应天,去查京中的货栈和军需商人。
一个留下守营。
一个回城查线。
没有人从常家旧册里私调一兵。
常升带来的,是数日前由广东都司发出的急报。
那封急报离开虎门时,常森已经失踪七日。
等军报送到应天,海上的胜负其实早已分出,只是新的消息还在驿路上。
数日前,虎门外,白沙屿。
白沙屿西面与陆岸夹出一道双角湾。
潮水退到最低时,一条狭长沙脊会从水下露出来,正好横在暗港外侧。不了解水路的人稍稍偏离航道,船底便会被泥沙咬住。
常森和六名水巡军已经在岛上熬到第八日。
第十六次潮水漫进石缝时,洞中的淡水只剩半只陶碗。
石洞最深处有一线水从岩缝里渗下,一夜只能接满两碗。
这些日子,他们靠碎船里泡湿的干粮和退潮后捡来的贝肉撑着。
一名水巡军大腿上的木刺早已拔出。
伤口用撕开的内衫紧紧扎住,仍旧红肿发热。他靠在石壁上,连挪动身体都要咬紧牙关。
另一个人把最后半块硬饼掰开,递给常森。
“三公子,那条船真会回来?”
常森没接。
他趴在洞口,透过潮湿的礁石望向远处海面。
“船上的货没卸完。”
“暗港里还有人等着接货。”
“他们丢得起几条人命,丢不起一船军器。”
八日前,常森带着九名水巡军追上那条私船时,只以为对方在偷运硫黄和军用铁料。
巡船刚刚靠近,私船便放下两艘小艇。
艇中人都穿着商贩短衣,手里用的却是军中制式强弩。
第一轮箭便射倒两名水巡军。
私船随后横撞过来。
巡船船腹破裂,两名中箭军卒被碎木压进海里,再没浮上来。
常森带着其余人跳水,顺着礁石间的暗流爬上白沙屿。
私船绕岛搜了两圈。
海面上只有破木、血迹和漂走的军帽。
船上的人以为追兵已经死尽,才离开这片水域。
常森却在碎船中找到一块断裂货签。
货签正面写着盐货。
背面压着半枚双环押记。
碎船旁还漂着一只带缺口的木灯罩,是私船小艇上用来遮蔽灯火、打出明灭暗号的东西。
第二夜,几人在背风礁后找到一条采贝人遗下的小舢板。
船底漏水,载不了几个人,却足够让一个水性好的人趁夜划回岸边。
常森让一名水巡军带走货签、灯罩和急报。
急报里没有写求救。
只画了白沙屿、双角湾、退潮沙脊,以及私船进港时使用的灯号。
按照他的安排,广东都司接到急报后,不会敲锣打鼓搜岛。
他们只需在第五个夜潮以后,悄悄守住双角湾外。
常森等的不是援兵冲上岛。
是那条私船自己回来。
第八日入夜,海面上终于出现灯火。
两盏灯挂在桅杆高处。
一盏灯贴近船尾。
石洞中的水巡军同时坐直了身体。
私船正在向暗港发送入港信号。
陆岸方向很快亮起一盏灯。
先明。
再灭。
停顿片刻,又重新亮起。
有人在岸上接船。
常森看完第一轮信号,伸手压住身旁军卒的肩。
“岸上的不是都司人。”
“暗港里还有内应。”
他留下重伤者看守洞中信物和死者遗物,带着另外五人穿过退潮礁滩。
六个人赤脚踩进冰冷泥水,借乱石和芦苇遮住身形,绕到双角湾内侧。
真正的引航灯立在一处废盐棚外。
两名水巡军从后方摸过去。
守灯的男人正准备发送第二轮信号,嘴便被一只手捂住,整个人被拖进盐草后。
灯火熄灭。
常森没有立刻点灯。
他等海船上的灯连续晃动两次,显出催促,才让人把从碎船里捡来的缺口灯罩套在另一盏旧灯上。
灯被移到真正航道以西。
明灭顺序与刚才一模一样。
私船上的人迟疑了片刻。
桅杆高处的灯重新晃动。
船头开始向西偏转。
他们没有看见,船首已经离开真正的暗港水道。
退潮后露出的沙脊,正横在前方。
船底先传出一声沉闷摩擦。
紧接着,整条大船向右倾斜。
甲板上传来怒骂。
几名船工急忙放下小艇,想用长绳把大船拖回深水。
双角湾外随即响起一声低沉铜锣。
四艘广东水巡船从黑暗中压了进来。
船头没有明火,只挂着遮住三面的暗灯。
领队百户周钦站在第一艘船上。
他接到常森送出的急报后,只从附近三处巡所调来七十余名水巡军,又请岸上卫所封住通往内陆的两条小路,没有抽空其他沿海防线。
私船搁浅的一刻,外湾与岸路同时合拢。
船上的人开始往海里扔货。
还有人将油罐拖向船尾,准备烧船毁证。
常森已经从盐棚后冲出。
五名水巡军紧跟在后。
他们没有凭六个人强登大船,只先扑向那艘运送油罐的小艇。
常森一刀劈断系住油罐的麻绳,抬脚将罐子踹进浅水。
一名私贩从船舷跃下,短矛直刺他胸口。
常森侧身避开。
矛锋仍从肩头带走一片衣肉。
他脚下没停,刀背重重砸中对方手腕。
短矛落入水中。
后面的水巡军随即扑上,把人按进齐膝深的泥水。
外湾巡船已经靠近。
弩箭压住甲板。
周钦命人搭钩登船。
大船一侧陷在沙脊上,另一侧被潮水推得摇晃,船上的私贩无法结成完整阵势,只能各自守住舱口和船舷。
厮杀持续不到两刻钟。
私贩留下十四具尸体。
三十一人被俘。
另有数人跳海,借夜色逃走。
水巡军今夜又阵亡一人,伤八人。
算上八日前沉船时死去的两人,此役前后共折损三人。
搁浅大船和两艘没能逃走的小艇全部被扣下。
常森肩上的伤不算深。
他没有立刻包扎,先让人搬开船舱中的盐袋。
最下面露出的根本不是盐。
三十余具没有军器监验印的火铳。
四十余袋硫黄。
数百斤已经打成军器规格的铁料。
十二张尚未填入货名和目的地、却已经盖过地方关防的空白文书。
其中三张甚至预留了不同县名的位置,只需填字便能改换去处。
船尾密舱中还有两只铜印。
一只刻着普通海商字号。
另一只只有两个相扣的圆环。
双环押记。
周钦翻完缴获清册,脸色沉了下来。
“这不像哪股海盗临时凑钱买的一船货。”
“暗港、空白关防、假货签,全配齐了。”
“这条线跑的不是一趟买卖。”
常森从密舱角落拖出一只被海水浸湿的账箱。
箱中纸张大半糊成一团。
仍有几页被油布护住,记着船只、暗港、收货地点和经手人的代号。
广东都司随船书吏陈望蹲在灯下,小心将纸页分开。
其中一页没有使用代号。
抬头直接写着五个字。
凉国公府西庄。
下面列着火铳二十具、硫黄十担、军用铁料若干。
落款处压着一枚私押。
周钦只看了一眼,声音便压低了。
“凉国公蓝玉?”
旁边几名水巡军脸色也变了。
若这张票据是真的,私运军器一案便直接牵到当朝大将身上。
陈望却先摸了摸纸背。
“这是香山一带商号常用的竹纹纸。”
“应天勋贵府中写收货票,极少用这种纸。”
他又将票据凑近灯火。
“墨也新。”
“落笔不会超过一个月。”
常森看向那枚凉国公府私押。
押记边缘太过完整。
没有长年使用留下的缺口,也没有印泥反复渗进木纹后形成的毛边。
“押记可以照着旧样重刻。”
“纸却不会自己从应天变成香山商号的纸。”
周钦皱眉。
“你觉得是假的?”
“可能是假。”
常森没有替蓝玉下结论。
“也可能有人故意把真的私押刻在假的票据上。”
“这张纸单独送回应天,蓝玉已经有一只脚踏进刑部。”
他把票据重新放入油布。
“整箱账、双环铜印、空白关防和所有俘虏分开押送。”
“票据再单独封一层。”
“谁摸过,什么时候摸过,全部写进交接册。”
周钦点头,让陈望当场开列证物清单。
常森这才坐到船舷边,让军医替他清洗肩头伤口。
那名带着货签返岸的水巡军也随援兵来了。
看见常森还活着,他扶住船板,嘴唇抖了半天,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常森从怀里摸出那半块已经发硬的干饼,塞进他手中。
“先别哭。”
“带人回白沙屿。”
“把伤员接出来。”
他停了一下。
“那两具尸首,也要带回来。”
远处天色渐白。
搁浅的私船歪在沙脊上,船底已经被泥沙死死卡住。
常森看着那张写有凉国公府西庄的票据。
邵恭借常家的名字聚兵,是邵恭自己想让常家重新掌军。
私船上的人用假印、空文书和走私船,把蓝玉的名字塞进军器账里。
双环并没有凭空造出这些人的野心。
它只是在每一条裂缝里递进一把刀。
常森抬手按住油布。
“一个想逼常家先动。”
“一个想让朝廷先杀。”
海风卷起船上的血腥味。
“他们卖的不是几支火铳。”
“他们是在替朝廷挑,下一刀先砍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