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龙州下了一夜冷雨。
天亮后,营墙木桩仍在滴水。红泥被军靴踩得稀烂,远处山岭全罩在雾里,连最外侧的烽台都只剩一个模糊黑影。
粮寨校场中央,常茂手握一根齐眉木棍。
他身上只穿着旧军袍,袖口卷到肘间,脚边已经倒了六名守寨军卒。
第七人持盾撞来。
常茂不退。
木棍先敲中盾沿,顺势压住持盾手腕。那军卒还没稳住下盘,膝弯又挨了一脚,连人带盾栽入泥水。
旁边几名军官看得眼角直跳。
常茂将木棍扔回去。
“贼进粮寨的时候,不会等你把盾扶正。”
“起来,再练。”
他早年获罪离京,兵权尽失,只留郑国公爵位,被安置在龙州听用。
龙州守将不敢把大队兵马交给他,也不敢真把一位开国勋臣当闲人养着,于是让他署理几处粮寨的操练与巡防。
他能练兵,能依营规处置违纪军卒。
调兵印、粮册与正式军令,却始终握在龙州守将手中。
几年下来,他看守的粮仓没有丢过。
曾经摸到寨外的山贼,也没能再来第二次。
可常茂仍回不了应天。
校场外忽然响起急促马蹄。
三名风尘仆仆的骑手穿过寨门。
为首之人年过四十,眉骨到耳边拖着一条刀疤。他下马后没有先验关文,径直跪在常茂面前。
“大公子。”
常茂拿起搭在木架上的外袍。
“这里是粮寨,不是常家祠堂。”
“站起来报事。”
刀疤汉抬头。
“京中出事了。”
他从怀里取出一封信和一块开平王府旧牌。
信中写着邵恭、罗敬被拿,常升上交常氏旧部册,还在京军校场当众烧了旧牌。
最后几行落笔极重。
常升已将常家旧根尽交东宫。
燕王北疆声重,蓝玉握军,常氏若再无亲军,皇孙将来无人可护。
刀疤汉又从马背上解下一只长布包。
布包展开,露出一面褪色旧旗。
旗上仍能看见“开平”二字。
“京中、淮西与沿途卫所,已有三百余名旧人愿听郑国公号令。”
“只要公爷点头,他们便沿路来投,护送您回京。”
“常家不能只剩一个肯向东宫交刀的常升。”
校场边安静下来。
几名年长军卒认出了那两个字,眼神明显变了。
常茂走到旧旗前,伸手捏住旗角。
那不是真正的开平王帅旗。
只是一些旧部照着旧样私制出来的东西。
可他仍盯了很久。
“老二真把整本册子交了?”
“亲手交的。”
刀疤汉压低声音。
“他为了取信东宫,连老王爷留下的人都不要了。”
常茂的手渐渐攥紧。
旗布被捏出深深褶皱。
常升从小便稳。
凡事先想三步,再迈一步。
常茂最厌他那副什么都能放到秤上称量的性子。
旧部中有人犯错,砍了便是。
把整本名册交出去,等于先把父亲留下的每一个人都当成了隐患。
这笔账,他迟早要同常升算。
“允熥呢?”
刀疤汉立刻接话。
“皇孙年幼,什么都由太子作主。”
“东宫才给他一点查册的权,便借着四十匹马,砍了常家两个旧人。”
常茂猛地抬眼。
“谁告诉你,那两个人是因允熥而死?”
刀疤汉顿了顿。
“应天都这样传。”
“谁传的?”
对方没能报出姓名。
常茂松开旗角。
“你说有三百人。”
“名册在哪里?”
刀疤汉神色微滞。
“人分散在各地,一时来不及全部造册。”
“已经定下的有二十余人。其余人只要看见公爷的旗,自会来投。”
常茂冷笑了一声。
“三百人,落到纸上只剩二十几个。”
“你倒替我把声势算得很足。”
刀疤汉还要解释,寨门外又出现一队骑兵。
二十余骑穿过雨幕。
韩石翻身下马,将一只裹着油布的木匣托在手中。
“东宫奉旨,来请郑国公回应天。”
刀疤汉骤然起身。
同行两人也按住腰间短刀。
韩石没有看他们。
木匣打开,里面有朱标的召令、兵部勘合,还有一封字迹尚显青涩的短笺。
召令没有写押解,也没有写问罪。
只命常茂交清龙州粮寨、军卒、粮册和历年账目,限期回京听用。
他随后拆开短笺。
纸上只有几行字。
舅舅,京中有人说,要替我聚兵。
我不认识那些人。
你若回来,只带自己的刀。
不要把他们带到我面前。
——允熥
常茂看了两遍。
刀疤汉向前一步。
“大公子,东宫就是怕您带人回去。”
“常家若没有自己的兵,皇孙以后拿什么——”
常茂反手抽了他一记耳光。
这一掌极重。
刀疤汉横着摔进泥里,半边脸立刻肿起。
另外两人拔出短刀。
韩石带来的东宫亲军随即下马,却没有抢先冲进校场。
常茂将朱允熥的信折好,塞入怀中。
“老二把整本册子交出去,这笔账,我回京自会同他算。”
他盯着泥里的刀疤汉。
“你们拿允熥当旗,逼我聚兵,是另一笔账。”
“我外甥说不认识你们。”
“谁给你们的脸,张口闭口替他养亲兵?”
刀疤汉吐出一口血水。
“我们都是为了常家!”
“为了常家,便能借一个孩子的名字私召军卒?”
常茂一脚踩住泥中的旧牌。
木牌陷进红泥。
“你们说老二挖了常家的根。”
“我看他挖错了地方。”
“真正该挖的,是你们这些拿常家当旗、替自己招兵的人。”
刀疤汉脸色骤变。
他突然从靴中抽出短刃,没有刺向常茂,而是直扑韩石。
短刃刚递出半尺,一只手已经扣住他的手腕。
常茂五指收紧。
骨节发出一声闷响。
刀疤汉惨叫着跪下。
常茂夺过短刃,刀锋贴上他的颈侧。
“拿我当旗,还敢替我选路?”
刀锋压出一道细细血线。
韩石向前一步。
“公爷,留活口。”
“京里还有谁参与,需要从他嘴里问。”
常茂胸口起伏了几下。
最终还是把刀收了回来。
刀疤汉刚松一口气,脸又被一脚踩进泥水。
“绑了。”
另外两人也被卸去兵器。
韩石命人搜查三人的马鞍和行囊。
鞍垫夹层中藏着一只油布袋。
里面只有二十七个姓名,分属不同卫所,另标着十一个沿途接应的驿站。
所谓三百旧人,真正敢写到纸上的,只有这二十七个。
名册最下方还有一句话:
郑国公若不愿北归,可截杀东宫来使,绝其退路。
常茂看完,把纸揉成一团。
手指收紧片刻,又重新将它展开。
“谁写的?”
刀疤汉趴在泥中不答。
常茂抬脚踩住他的右手。
还没用力,对方便慌忙开口。
“信从应天送出。”
“来人戴着斗笠,没有报名。”
“他知道邵恭被查,也知道常家旧册已经入了东宫。”
对方就在应天。
而且消息快得不像从外面听来的。
韩石收起名册。
“人和物证,我带回去。”
常茂却没有立刻离开。
方才那面旧旗展开时,校场边有十几名老卒明显动过心。
这些人今日能被一面假旗叫动,明日还会被另一封信骗走。
“击鼓。”
龙州守将皱了皱眉。
“公爷?”
“把粮寨军卒全召来。”
鼓声穿过冷雨。
两百余名守仓军卒很快在校场列队。
韩石搜出的名册与旧旗被摆在泥地中央。
常茂没有登点将台。
“方才有人说,愿意跟我离寨,去应天护皇孙。”
“接过私号、收拾过行装、答应去驿站会合的人,自己站出来。”
最初无人移动。
韩石念出名册上的两个龙州姓名。
两名老卒脸色发白,只得向前一步。
随后又有人主动出列。
最终共有十七人站在旧旗旁。
另有二十余人承认刚才一时动过跟随的念头,却没有接过暗号,也没有准备离营。
常茂从队列前走过。
“兵部调令,见过吗?”
没人回答。
“龙州拨兵文书,拿到了吗?”
仍然无人开口。
“什么都没有。”
“只凭一面假旗,便准备离开粮寨,走上千里去替皇孙聚兵。”
一名老卒涨红了脸。
“末将只是念老王爷的恩。”
“念我父的恩,就守好朝廷让你守的粮。”
常茂拔起旧旗。
旗杆在他膝上重重一撞。
木杆从中断裂。
褪色旗布落进泥水。
“我父活着的时候,也没教过你们离开军令,跟着常家人私自走兵。”
他转向龙州守将。
“接过私号、准备离营的十七人,依营规重责十棍,调去外寨守夜一月。”
“只是一时动念、主动说明的二十余人,责五棍,粮仓加值十日。”
龙州守将看过名册,点了头。
“照营规记罚。”
常茂又看向全营。
“我离开后,粮册、兵册和巡防一切照旧。”
“谁再拿常家旧号调一兵一卒,立即扣下,送应天问罪。”
龙州守将抱拳领命。
常茂回到营房,没有收拾金银,也没有带走这些年积下的东西。
半面墙上挂着他用过的兵器。
他只取下一柄旧刀。
刀是常遇春留下的兵刃之一,早已登记在勋臣兵器册中。
它可以证明常家曾经立过的功。
却不能凭它调来一兵一卒。
常茂又点出十二名随行人员。
六名郑国公府定额随从。
六名龙州在册护卫。
姓名、兵器和坐骑全部交由龙州守将核验,写入回京勘合。
韩石看过名单。
“十一个接应驿站怎么办?”
“你带东宫的人沿途查。”
常茂将朱允熥的短笺贴身收好。
“我只走官道。”
“谁敢举常家的旗来迎我,我便亲手把旗砍了。”
离开龙州时,东宫来使仍有自己的二十余骑。
囚车中押着三名煽动者。
但常茂自己名下,只有十二骑。
一个私召而来的旧部都没有带。
回京途中,十一个接应点陆续被沿途卫所封锁。
有人闻风逃走。
有人尚未展开旧旗,便被韩石从驿舍中拿下。
也有人远远看见常茂只带十二名随从,以为他被东宫挟持,带着数十人堵上官道,要替他“解围”。
常茂没有下马。
他先查调令。
没有。
再查军籍点验文书。
仍然没有。
“留下姓名,回原卫所领罚。”
“再敢跟来一步,按逃军处置。”
那些人只能站在路边,看着常茂从旧旗下经过。
他没有停。
三十余日后,应天城墙出现在冬雾中。
洪武二十五年腊月末,常茂回到了京师。
他以为自己会先入东宫,或者被带去奉天殿问话。
韩石却没有往皇城方向走。
队伍绕过城南,停在一座京军旧营外。
营门歪斜。
墙下堆着没有劈开的湿柴。
校场上军卒站得稀稀拉拉,有人鞋底开裂,有人的长枪已经生锈。
册上应有九百六十人。
校场实到八百一十三人。
其中病伤四十七人,逃亡二十一人,剩余空额和冒名多达七十九人。
三个月内,这里已经换过两名署营武官。
一名兵部主事捧来正式文书。
文书上有朱元璋的朱批、兵部关防和中军都督府移交军册的骑缝印。
奉旨,命郑国公常茂暂署城南旧营操练,限期十日。
由太子监校,兵部、中军都督府共同核验。
十日成军者留京听用,不能成军者仍回龙州。
常茂翻完文书。
“十日后,按什么验?”
兵部主事递上另一张冬校条目。
队列。
军纪。
披甲。
急行。
守营。
五项都要过。
常茂抬头看向破旧营门。
一名军卒正缩在墙边烤火,见他望来,只懒洋洋站直了半边身子。
常茂抽出父亲留下的旧刀。
刀锋没有指向任何军卒。
只一刀劈断歪斜的营门横木。
腐朽木头轰然落进泥地。
八百余双眼睛终于望了过来。
常茂将刀插在断木旁。
“我叫常茂。”
“十日以后,你们站不成兵,我便同你们一起滚出应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