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路图被摊在北平行营的长案上。
黑石沟旧路已经被朱砂划去。
东侧多出一道绕行墨线,穿过鹿角泉,在青石口折向北方,最后没入一片尚未探清的山脊。
朱棣看了许久,才打开与筑堡章程一同送来的密札。
纸上没有详细军令。
只有一句话。
粮车可以烧,粮道必须找到。
这是朱标在北安堡建成之后便定下的原则。
北元必然会绕开旧路。
第一次出现的新粮队,未必值得立刻动刀。只有顺着车辙找到水源、囤粮处和接粮部众,才能让一场截粮变成一条运输线的崩塌。
具体放过哪一队,什么时候收网,朱标没有从应天遥控。
这件事归朱棣判断。
帐外传来脚步声。
探马将第二封急报放到案上。
两百余辆粮车已经绕过黑石沟,正向青石口靠近。护粮骑兵不足千人,沿途不断放出小股斥候。
蓝玉看完,马鞭直接压住青石口。
“现在出兵,半夜便能截住。”
朱棣没有点头。
他把那封密札推了过去。
蓝玉扫了一眼,脸色顿时沉下来。
黑石沟那一刀,他砍掉的是一支粮队。
现在,又一支粮队从眼前经过,却要让它走。
这种滋味,比在白石梁前勒住战马更难受。
“要放多久?”
“先看它在哪里饮马,粮卸给谁。”
朱棣在鹿角泉旁落下一枚小木钉。
“若只是临时改道,砍了便砍了。”
“若他们已经沿新路设下粮场,这一刀便该再等一等。”
蓝玉握着马鞭,盯了地图片刻。
最后,他将马鞭收回腰间。
“那就看清楚。”
第一支粮队经过青石口时,附近没有两千明骑,也没有大队旗号。
只有十余名探马隔着数里轮换跟随。
他们不靠近粮车。
只盯着车辙、炊烟和离队的骑兵。
粮队在鹿角泉停了半日。
人饮水。
马吃草。
负责护送的骑兵还在泉边补下了几捆干草,显然准备以后继续使用这里。
离开鹿角泉后,粮车没有直向北方,而是在黑松洼分成两股。
一股把部分粮袋交给前来接应的部众。
另一股继续深入山脊。
探马没有追得太近。
两名熟悉草原商路的通事提前绕到北面,终于看见粮车进入一片废弃羊场。
山脊挡住了外面的视线。
旧羊圈里却堆着成片粮袋、盐块、皮索和备用车件。
这不是一支粮队临时找地方歇脚。
北元已经在新路上搭起了三处节点。
鹿角泉负责水草。
黑松洼负责分粮。
旧羊场才是真正的囤粮处。
第一张完整路图送回军帐时,蓝玉没有说话。
他只把鹿角泉、黑松洼和旧羊场分别圈了起来。
第二支粮队随后出现。
护送骑兵已经增加到一千五百余人,斥候放得更远。
朱棣没有再让明军探马贴近。
通事和商旅从北侧观察接粮部众,零散回报很快拼出更大的结果。
黑松洼接粮的并非一两支小部。
附近五支准备南下的骑兵,都在等这条新路送粮。
其中两支已经重新开始集结。
此前被黑石沟大火拖住的人马,正在慢慢恢复南下准备。
第二支粮队安全通过以后,北元没有放松全部戒备。
第三支粮队依旧带着斥候。
只是连续两次没有遇见大股明军,进入熟悉的鹿角泉与黑松洼一带后,斥候搜索的距离明显缩短。
朱棣等的就是这点变化。
青石口以南,蓝玉的两千五百骑已经完成集结。
他们没有提前在附近埋伏数日。
粮队出发的消息确定以后,骑兵才从两处驻地分批赶到低坡后方。
战马已经喂足草料。
多余鞍囊全部卸下。
每人只带必要军械和一日干粮。
蓝玉翻身上马时,没有再问能不能动手。
朱棣把三枚木钉依次拔出,放进他掌中。
鹿角泉。
黑松洼。
旧羊场。
“粮队只是饵。”
“这三个地方,少一个都不算断路。”
蓝玉握紧木钉。
“等天亮,你会收到三个地方的消息。”
第三支粮队通过青石口以后,收网开始。
五百骑从南侧截断回路。
五百骑奔向鹿角泉,夺取水草点。
五百骑绕过黑松洼,先压住接粮部众。
蓝玉亲率一千骑,直取旧羊场。
剩余兵力负责传令、接应和押送缴获。
北元护粮骑兵发现明军时,南路已经出现明军旗号。
他们试图向旧羊场靠拢,却不知道明军真正要吃的不是这两百多辆粮车。
粮队正面的战斗不到半个时辰。
车队被截断以后,蓝玉没有留下来围杀散兵。
他带着主力越过粮车,继续扑向山脊后的旧羊场。
整场收网却持续了整整一夜。
鹿角泉旁的草料被明军控制,守点骑兵死伤逃散。
黑松洼的接粮队伍刚刚聚拢,便被明军从两侧压住。能带走的粮食、木牌和部众名册全部装车,无法运输的存粮就地毁掉。
旧羊场的北元守军甚至来不及把粮袋拖出羊圈。
蓝玉的人已经撞进山口。
天亮时,三处节点同时失去作用。
旧羊场内的物资堆了半个山坳。
粮袋、盐块、皮索、备用车轴、挽具,还有用来修补粮车的铁件。
这些东西原本要支撑五支北元骑兵南下。
如今一部分被明军装车南运,另一部分再也送不到等粮的人手中。
蓝玉没有追杀逃向北方的散骑。
他在旧羊场只停留了半日。
缴获账册、领粮木牌和各部印记封入木箱。
能用的战马、牲口和车件全部带走。
随后全军沿青石口撤回。
真正的结果在数日后陆续传来。
那三支刚刚恢复集结的北元骑兵,被迫第二次停下。
另外两支依赖黑松洼分粮的部众,为争夺北面仅存的一处粮场发生冲突。
其中一支放弃继续南下,带着部众向东迁移。
北元为了避开北安堡,投入人力重新搭起的新粮路,不到一个月便整条暴露。
明军得到的也不只是粮食。
一张新路图。
三个关键节点。
五支部众的粮食依赖。
还有一处可以直接卡住南北通行的青石口。
蓝玉回到青石口时,随营工队还没有进入低坡。
他们此前一直在北安堡以南待命。
直到朱棣确认三处水点、冬季风口和道路走向,才发令让工队北上。
顾三元带人走过青石口最窄的位置。
他没有重新照搬北安堡的墙与壕。
硬土、风向和水源都不一样。
他用铁尺在旧路旁划出一道线。
“墙可以靠后。”
“壕沟先横在这里。”
他抬头望向两侧山脊。
“粮车能绕开北安堡。”
“到了青石口,却只能从这条窄路过去。”
朱棣没有问壕挖多深,也没有替军匠决定墙脚如何加固。
他只让人把第二块木牌插进舆图。
青石口堡。
名字尚未经过朝廷正式批准。
工兵却已经在旧路旁打下第一排界桩。
蓝玉缴获的粮食被直接拨给先期驻军和工队。
车轴、挽具与牲口也没有运回北平邀功,而是交给运料车队使用。
北元送来的东西,当日便开始替大明修第二座堡。
完整军报送回应天时,朱标最先展开的不是斩获册。
是那张已经画满墨线与木钉记号的新路图。
鹿角泉。
黑松洼。
旧羊场。
五支依赖新路的部众。
还有正压在道路咽喉上的青石口。
当初认为应当立即截粮的兵部官员看了很久。
第一支粮队若在青石口外被烧掉,朝廷得到的或许只是两百多辆车和一份战功。
如今第一支粮队留下的车辙,却把整条新路带到了明军眼前。
朱标将第二枚木块压在青石口。
“北安堡逼他们改道。”
“青石口就压住他们改出来的路。”
户部将缴获物资与工队所需对照以后,很快算出结果。
青石口堡首期筑造需要朝廷额外调拨的钱粮,比北安堡少了近三成。
长期驻军粮额仍要另算。
但眼下的第一批粮食、牲口、车轴和挽具,北元已经替大明运到了堡址附近。
朱元璋看完军报,目光停在蓝玉的名字上。
第一次截粮,蓝玉砍的是一支粮队。
这一次,他让第一支粮队从刀下过去,直到整条粮道露出来才动手。
“这把刀,总算知道什么时候该出鞘了。”
朱标合上军报。
青石口外,第一道壕沟已经开始动土。
北元为了避开大明的第一座前进堡,主动换了一条新路。
那条路却没有把明军引开。
反而把大明的第二座堡,向北带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