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车的左轮刚压过校场窄门,车轴便发出一声脆响。
满载粮袋的车身猛地一歪,半边轮子陷进门槛旁的土沟里。
后面十九辆车来不及收住,车夫扯缰绳、喊牲口,叫声顿时挤成一片。
偏偏门外又抬来一副担架。
担架上的军卒左腿缠着染红的布,胸前挂着写有姓名和卫所的木牌。他没有真伤,只是奉命扮作从前方送回来的重伤军卒。
“先让伤兵进去!”
随行医士冲着门内喊。
粮车管事却拦住了要卸粮的人。
“这车一动,粮袋全得滚进沟里!”
“伤兵能等,粮受了潮,整队人吃什么?”
医士气得脸色发青。
“人死了,粮给谁吃?”
车下的木匠已经摸到断轴处,喊人抬车。
粮官催着先护粮。
门外的担架进不来,门内的车队也出不去。
校场东侧忽然响起三通急鼓。
那是预先约定的敌袭号。
几个本在车旁帮忙的军匠下意识扔下绳索,转身便往各自卫所的旗号下跑。木匠也站了起来,断车旁只剩两个不知该听谁的车夫。
窄门前彻底乱了。
朱标坐在校场侧面的凉棚下,没有立刻叫停。
断轴是他命人换上的旧件。
伤兵和鼓声也都是演练的一部分。
可粮官、医士、军匠的争执,并不在事先安排之中。
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几件事撞到一起,便没人知道该先听谁。
蓝玉抱臂站在棚外。
“这若在咱的前锋里,早一人十鞭子,全赶到一边去了。”
朱棣看了眼还堵在门中的车。
“鞭子抽完,断轴也不会自己接上。”
朱标抬手。
鼓声停了。
“医士从侧门出去。”
校场窄门旁还有一道只容一人通过的小门。医士提起药囊,侧身挤了出去。
“先稳住伤势,别急着抬。”
朱标又指向断车。
“只卸后半车的粮。”
“分到第二、第三辆车上。”
“用两头牲口拖车尾,把车身先拉出门道。”
“路清出来以后,让第三辆车退出队列,接伤兵进医棚。”
粮车管事愣了一下。
“第三辆车也装着粮。”
“只装了半车。”
朱标看着他。
“今日它能装粮,回程便能装伤兵。”
“车不是只准干一件事。”
命令一落,混乱终于有了次序。
医士先在门外替“伤兵”重新扎紧腿上的布带。
门内十余名军卒卸下部分粮袋,分装到后车。两头挽马套上粗绳,将歪斜的车身一点点拖离窄门。
第三辆车在校场内掉头,从刚清开的门道驶出,把担架接了进去。
不到半个时辰,堵死的车队重新开动。
最后一辆粮车穿过窄门时,断车还停在路边,木匠蹲在车轴旁,手边却找不到一根能直接换上的轴。
朱标问他:
“后面十九辆车,有没有能拆来用的?”
木匠挨辆看过。
有的车轮高,有的车轮矮。
车轴粗细不同,榫眼的位置也不一样。
两辆车看着相近,拆下来才发现铁箍尺寸又差了一截。
“都能削。”
木匠擦了擦额头的汗。
“可要现削。”
“要多久?”
“快则半日,慢则一日。”
蓝玉听到这里,皱起眉。
“坏一辆车,便在路边耗一日?”
“所以不能把什么车都塞进同一队。”
朱标让书吏把二十辆车的式样记下来。
“北伐在即,来不及让天下车马都改成一个样子。”
“先从现有粮车里挑两种最多的。”
“同一组只编同式车。”
“十辆一组,各带榫楔、铁箍、绳具这些小件。”
“每两组共设一辆修车车,装备用轴、轮件和木匠工具。”
“修车匠跟车队走,不许临时从别处抓人。”
粮车管事问:
“备用件也用完了呢?”
“拆坏车上还能用的。”
朱标指了指路边的车架。
“粮、药、铁具先分到能走的车上。”
“坏车拖不开,便留在路边做记号,回程再收。”
“不能为了一辆车,把整条路都堵死。”
书吏将二十辆车分成两组。
每组各设一名押车小旗。
哪辆装粮,哪辆装药,哪辆途中可以腾出来转运伤兵,车夫与牲口是谁,都写在同一张薄册上。
蓝玉扫了一眼。
“咱的五千骑不拖这些车。”
“你出塞时不拖。”
朱标道:“等你退到接应营,粮料、伤药和换乘马若还堵在半路,五千人照样不能再战。”
蓝玉看向那辆断轴车,没有再说什么。
担架很快又被抬回校场。
这一次,军卒胸前的木牌背面多了几行字。
伤在何处。
何时送来。
做过什么处置。
木牌旁还系了三条窄布带。
宋慎带着几名军医走到担架旁。
一名老军医捏了捏军卒的脚踝,又看过呼吸,才问:
“这三条布,怎么用?”
“急、缓、轻。”
朱标道:“只是让前后医士一眼看出先后。”
“怎么分,由你们定。”
老军医摇头。
“急伤也不能抬起来就走。”
“有些人先得止血、固定伤处。乱抬,送到医棚前就没命了。”
“所以急者先处置,再先送。”
朱标点了点担架旁的医士。
“挂什么布,不由抬担架的人说了算。”
“必须由军医,或受过教的医士来定。”
宋慎翻过伤牌。
“牌上还得写清已经做过什么。”
“否则换一个医官接手,又得重新拆布、重新问。”
“字不必多。”
朱标道:“让后面的人看得懂就行。”
他指向校场边几名年轻军卒。
“从各百户挑识字、手稳、见血不慌的人。”
“平时仍随队操练,接战前带伤牌、布带和担架到定好的位置。”
“只学止血、包扎、固定伤处和搬人。”
“不得乱开药,也不得冒充医官。”
蓝玉问:
“前锋正在回撤,谁留下来抬人?”
“每个百户预先编一组。”
朱标道:“不能等人倒了,再从正在列阵的军卒里乱抽。”
“能骑备用马的,先上马。”
“不能骑的才用担架。”
“前锋只把人送到接应点,不拖着伤车深入草原。”
宋慎接过话。
“堡没立起来以前,军医所在接应营设医帐。”
“轻伤能走的,自己去医帐,不占担架。”
“急伤先处置,再送入帐中。”
“伤势稳住以后,仍不能留在行营的,随回程空车送往关内卫所。”
老军医沉默片刻,又问:
“若伤得太重,眼下实在救不过来呢?”
棚下安静了些。
“由军医亲自判断,另作记号。”
朱标道:“普通救伤军卒无权放弃任何人。”
“也不能把所有药、所有人手都耗在一个已经无力挽回的人身上。”
这话不好听。
却没人反驳。
真正的战场,不会因为不愿面对,便少一个这样的选择。
东侧急鼓再次响起。
刚才扔下工具跑回本卫的军匠,这次没有动。
他们站在原地,望向兵部尚书,又望向工部官员。
到底该听谁,仍没有答案。
朱标走到队伍前。
这些人里有木匠、铁匠、井匠、石匠,也有不少本就是卫所军卒,只因会一门手艺,平日需要时才被临时抽出来。
敌情一到,他们便回原队。
壕沟挖到一半。
桥架到一半。
换个人来,只能从头问。
“单独编队。”
朱标道:“正册写随营工队。”
他顿了顿。
“军中若嫌长,叫工兵也无妨。”
兵部尚书提笔。
“归谁管?”
“名册、粮饷和调拨,由兵部核定。”
“工具、匠法和操练,由工部负责。”
朱标看向朱棣。
“出了长城,听行营军令。”
一名工部官员问:
“敌骑来了,工队怎么办?”
“小股袭扰,由预先编定的守备人手应付。”
朱标道:“其余人不许被一句军情紧急全叫走。”
“若营垒真正受攻,所有人按自己的位置持械守营。”
“鼓声一停,原班人手立刻回来,不准借机把工队拆散。”
朱棣走到最前面。
“会找水、清井的,归第一队。”
“木匠、铁匠和修车匠跟粮车走。”
“筑墙、挖壕的人随我去接应点。”
“火灰泥样册带上,到了北边,先和当地修过边墙的军匠一起看土、看水。”
朱标问:
“谁记他们的功?”
兵部尚书一怔。
以往修路、搭桥、补车,功劳多记在领队军官名下。
匠人只在名册末尾留个名字,有时连名字也没有。
“另立功册。”
朱标道:“谁清出旧井,谁抢通道路,谁在敌骑到来前修好粮车,都写本人姓名。”
“工兵既然入军,战死照军卒抚恤,立功照军法给赏。”
“不能干活时当他们是军,记功时又当成杂役。”
队伍中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木匠抬起头。
他没说话,只把刚刚放下的绳索重新捡了起来。
三本新册很快摆到案上。
粮车分组与修车备件。
军医、医士和各百户救伤小组。
随营工队的匠人、工具与守备位置。
朱标没有再做第二遍同样的演练。
问题已经露出来,规矩也已定下。
接下来要练的是,各队能不能真的照规矩走。
“工兵随接应军先行。”
“军医所在接应营设帐。”
“粮车按组行进,修车匠、马医和护粮军卒一并编入。”
“蓝玉的五千前锋,只带救伤小组、修蹄匠和备用马。”
“不拖大队粮车,也不带筑堡重具。”
兵部尚书看完新增的人马、药材和备件,压低声音。
“殿下,这样一编,军费还要往上添。”
“添多少,如实写。”
朱标道:“不要先把该花的钱藏起来,等出塞以后再拿人命补。”
新章程送进奉天殿时,朱元璋案上正摊着一份旧军报。
纸已经泛黄。
上面记着北元骑兵数年前劫走的百姓、烧毁的村寨,还有没能带回尸骨的军卒姓名。
朱元璋看完随营工队、医帐和粮车章程,又翻到最后的耗费。
“咱准你北伐,是让你去打北元。”
他把旧军报压在新册上。
“不是让你带着一座城,慢慢往草原上搬。”
朱标没有急着回答。
朱元璋手指点在那一串名字上。
“这些命,北元还欠着。”
“这次出兵,难道不该先把血债讨回来?”
朱标抬起头。
“血债当然要讨。”
“可父皇,这一仗若只是为了报仇——”
他的手落在北疆舆图上。
“打赢也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