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工部往东宫送来了十七只木箱。
箱盖揭开,里面全是旧工册。
修桥的,筑堤的,砌井的,还有各地历年修补城墙留下的工簿。纸张新旧不一,有几册被水浸过,边角已经发黑。
朱标没有让人从头读起。
他只让书吏找四类记载。
灰浆用在水边以后如何。
城墙最先坏在何处。
窑灰与碎砖过去怎样处置。
北地旧墙过冬以后,又通常从哪里开裂。
偏殿里整整响了一日的翻页声。
到傍晚,十七箱旧册只挑出二十余页。
有的写得详尽,有的只有匠人随手留下的一句。
“桥脚杂以砖末,水冲不散。”
“井壁用窑灰,三年未脱。”
“堤口之灰,不可与城灰同用。”
工部侍郎将几页旧纸摆到案上。
“殿下,这些法子太杂。”
“有些地方说用了有效,换到另一处,却照样开裂。”
朱标拿起桌角一块碎砖。
“所以孤要找的不是一张现成方子。”
“砖土入窑烧过,性子便与寻常泥土不同。”
“有些窑灰、砖粉与石灰混在一起,受潮以后未必松散,反倒可能越结越紧。”
他将碎砖放回旧册旁。
“哪一种灰能用,砖粉该磨到什么程度,里面掺什么砂土,孤说不准。”
“这些由匠人去试。”
“但方向先定下来。”
朱标的手指依次点过边堡图上的墙脚、转角、门洞和排水口。
“孤不拿它砌整座石城。”
“只护住土墙最先坏的地方。”
工部侍郎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遍。
若只在这些位置用好料,耗费便不至于压垮车马。
三日后,军器局外立起四段矮墙。
第一段是旧法夯土。
第二段用砖石砌成。
第三段是木栅覆土。
第四段远看同普通土墙相差不大,只在墙脚、转角和顶部多了一层灰黑色的硬壳。
蓝玉绕着四段墙走过一圈。
“就这些?”
工部侍郎先指向石墙。
“石墙最牢。”
“可从取石、运料算起,一座能驻八百人的小堡,三个月能住进去,已经算快。”
“木栅覆土七八日便可成形,但出了长城,未必处处都有足够木料,也禁不住火。”
“夯土省料,工时仍短不了。”
蓝玉拍了拍第一段土墙。
“三个月。”
“北元若肯在旁边等三个月,倒省了不少麻烦。”
工部侍郎没有争辩。
军中要的从来不是一座最牢的城。
而是一座能赶在敌骑之前立起来的堡。
朱标坐在试场上风处。
宋慎让人提前洒过水,免得灰尘扬起来。
“第四段是谁做的?”
一名右腿微跛的老匠走出人群。
“小人顾三元。”
“修过江堤,也给寺里旧塔补过墙脚。”
他手里还捏着一小块脱落的灰料。
“殿下让工部找能在潮湿处结硬的灰法。”
“小人照这个方向试了几回。”
“头两种一泡水便酥了。”
“第三种干得太快,抹到半截就使不动。”
他回头看了一眼第四段墙。
“眼下这一种,只能算暂时没有散。”
“离成法还远。”
朱标问:“大致用了什么?”
顾三元报了几样石灰窑、砖窑附近常见的东西。
各自用了多少,他没有报。
三天试出来的东西,还不值得写进定法。
朱标也没有追问。
“开闸。”
守在木槽旁的军卒扳下木闸。
积水先冲向普通夯土墙。
墙脚很快被啃出一道浅沟,转角掉下一块湿土。
木栅墙没有立刻倒,外覆的泥土却顺着木缝往下淌。
石墙几乎没有变化。
轮到第四段时,水流撞上灰黑色墙脚,很快被两侧浅沟分开。
整面墙都湿透了。
转角却没有大片脱落。
蓝玉蹲下摸了一把。
“硬倒是硬。”
“撞呢?”
十余名军卒抬来一根包铁撞木,挂上木架。
普通土墙挨过第二次撞击,转角便裂开大口。
第四段撑到第三次,表层才出现细纹。
第五次撞下去,墙角向内凹了一块,却没有整段垮下。
顾三元仍旧没有露出喜色。
他贴近裂口看了一会儿,从缝隙里抠出一团松土。
“外面护住了。”
“里面没有咬紧。”
几名老匠很快围了上来。
“墙角里夹碎石。”
“夹木骨更稳。”
“出了长城,哪来那么多直木?”
“那便用土筐兜住碎石。”
“筐烂了怎么办?”
顾三元摇头。
“筐只在筑墙时兜料。”
“真正撑住墙的,得是碎石和夯实的土。”
“只要每层压紧,不留下空腔,筐后来烂了,也伤不到墙骨。”
几人越说越快。
朱标没有替他们选定细法,只让工部侍郎展开边堡估图。
“照这张图,修一段真墙。”
“三丈长,带一个转角、一个门洞和一处排水口。”
“七日以后再验。”
工部侍郎问:“墙身用哪一法?”
“仍用夯土。”
朱标看了一眼已经裂开的第四段墙。
“灰料护外,里面用碎石、土筐还是其他办法,让他们自己试。”
“有一条先说清楚。”
“这层灰只能护住要害,撑不起整座墙。”
“谁为了好看,把整面堡墙都抹满,谁就在替几车废料耗死马匹。”
顾三元听见那个称呼,抬起头。
“殿下方才说……这灰叫什么?”
“火灰泥。”
朱标道:“窑火烧过的灰,拌进泥里。”
“先这么叫。”
“七日后若连一处门洞都护不住,这名字也不必留。”
蓝玉笑了一声。
“墙还没成,倒先有了名。”
“总要让押车的军卒知道自己运的是什么。”
七日过去,四段矮墙已经全部拆除。
原地立起了一段接近真正堡墙高度的土墙。
外侧挖着浅壕。
墙身分层夯筑。
门洞和转角内部夹入碎石,土筐只在筑造时兜料定形。
火灰泥没有铺满整面墙。
它只覆在墙脚、墙顶边缘、排水口和几处最容易开裂的接缝上。
顾三元没有上前说话。
他只朝木槽边的军卒挥了挥手。
水流先冲过来。
墙脚很快湿透,水却顺着排口流入浅壕,没有积在门洞之下。
随后撞木摆起。
第三次,护角出现裂纹。
第五次,外层剥落一块,里面的夯土仍旧没有散开。
最后,两辆装满粮袋的木车先后穿过门洞。
第二辆车碾过时,门边落下少许干灰。
墙没歪。
蓝玉走到撞出的裂口前。
“再撞十次呢?”
顾三元答得干脆。
“会坏。”
“会坏还敢用?”
“应天城多撞几日也会坏。”
顾三元抹掉额头上的汗。
“边堡先求撑住头几日。”
“墙坏一处,随军匠人便补一处。”
“只要不一撞就塌,守军便有时间放箭、点铳、堵住门口。”
蓝玉盯着他。
“听着像修过边墙。”
“没有。”
顾三元道:“只修过被洪水冲开的堤口。”
工部侍郎将估工册送到朱标手中。
“按八百军卒轮番出工计算。”
“始终留下两百人持械巡哨,另有人运水、运土、备拒马。”
“每日真正投入挖壕、夯墙的约四百人,三十名匠人分段督造。”
“若前十日没有大股敌骑持续袭扰,十二日能挖出壕沟,围起第一层土墙。”
“再用十八日修仓房、马厩、医所与储水之处,勉强达到驻兵条件。”
“以后再逐段增高,加筑角台。”
朱标翻完估工册,没有说成了。
“这里是应天。”
“水冲和撞木可以试。”
“墙冻过一个冬天会变成什么样,这里看不出来。”
工部侍郎道:
“臣原想从北平、宣府多调几名军匠入京。”
“不必让他们来回折腾。”
朱标将册子合上。
“应天去的人知道这些灰怎么用。”
“北边的军匠知道旧墙冻过一冬,会从哪里先裂。”
“让他们在定堡之地碰面。”
“到时候看土、看风、看旧墙,再改。”
他又翻到用料一栏。
窑灰和碎砖都便宜。
可若从应天千里送到长城外,再便宜的东西也会被车马拖成昂贵货。
“样块可以带。”
“大批灰料不许从应天运。”
“先清点北平、宣府与沿路卫所附近的窑场和旧砖场。”
“当地有什么,便试着用什么。”
“没有合适的砖粉,便换护角法。”
“不能为了运几车废灰,累死十几匹马。”
户部官员在旁边提笔。
“这些废料,由官府征取?”
“照当地的废料价收。”
朱标道:“价可以低,不能白拿。”
事情当场定下。
工部整理出六套筑堡工具。
北平、宣府各送两套。
余下两套先留兵部,等先锋与第一处堡址定下以后再发。
兵部、工部合编两支勘地队。
每队都带熟悉边情的将校、修井匠、筑墙匠和测绘书吏。
一队走北平。
一队去宣府。
他们要查水源、土层、道路和附近窑场,也要看哪一处值得钉下一座堡。
朱标的手指落在舆图上一条旧商道旁。
“堡不是用来围住整片草原的。”
“钉住水源,敌骑就得绕。”
“压住粮道,他们要么换路,要么来拔这颗钉子。”
“别只挑容易筑墙的地方。”
他在两份公文末尾各添了一句:
无长流水源,亦无可掘井、可蓄水之地,不得定堡。
当天午后,首批样册、工具和试墙样块装上了车。
顾三元蹲在车边,将一块巴掌大的灰壳塞进木箱。
朱标看见了。
“带这个做什么?”
“给北地军匠看。”
顾三元拍去手上的灰。
“纸上写十行,也不如让他们掰一下。”
朱标点了点头。
“裂开的也带一块。”
顾三元一愣。
朱标看向试场。
那面土墙的墙角,还留着撞木砸出的裂口。
“好的让他们看。”
“坏在哪里,也让他们看。”
工部官员原想将墙角补平,最后只让书吏画下裂缝形状,又凿下一块带裂纹的护角样片,一并送进木箱。
车轮碾过军器局门前的石路。
两支勘地队向北去了。
傍晚时,兵部急递赶到试场。
送来的是辽东都司军报。
朱标尚未看完,燕王府又送来一份北平边将的副报。
两份文书都提到了开原以北。
几支女真部落近期多次会聚。
有人在收纳逃户。
有人以马匹换取铁器。
北元使者也在附近绕道出没。
蓝玉扫过几行。
“几支山林小部,也值得急递?”
朱棣接过副报。
“各自争斗时,确实只是小部。”
“现在有人给铁、给马,还替他们来回传话。”
“再放任下去,辽东面对的就不只是几支各打各的部落。”
朱标将两份军报压在北疆舆图上。
两支勘地队才刚上路。
大明准备在草原的水源与粮道旁钉下堡寨。
北元的手,却已经伸向了更东边。
“查在京述职的辽东官员。”
“女真通事,还有近年入京的归附头目,也一并找来。”
“明日到东宫。”
朱标的目光停在军报上反复出现的几个部名上。
“先查清是谁想吞并诸部。”
“再查谁最怕被他吞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