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诸门落锁后,寝殿里的风像被截在了外头。
可冷意还在,贴着地砖,一寸寸爬到每个人膝下。
没人敢动。
朱标靠在榻上,胸口起伏得很慢。
宋慎端着药,跪在榻边,手抖得药汤都晃出了一圈黑色涟漪。
“殿下,先用些药吧。”
朱标看了一眼那只药碗。
史书里,病死两个字最干净。
也最容易遮人眼。
“放下。”
宋慎忙把药碗放在一旁,额头贴地。
朱标没有再看药。
他的目光从殿内一寸寸扫过。
黄子澄跪着。
吕氏坐着。
朱允炆伏在榻前。
太医、药童、女官、内侍,一个不少。
可少了一个人。
朱标声音很轻:“朱允熥呢?”
这四个字落下,殿内比方才更静。
朱允炆的肩膀明显僵了一下。
吕氏手里的帕子轻轻一紧,很快又松开,柔声道:“殿下,允熥年幼,这几日哭得厉害。妾身怕他惊扰殿下病体,便让人在偏殿照看着。”
“偏殿?”
朱标看着她,“孤病危,他身为人子,连跪在榻前的资格都没有?”
吕氏眼圈一红:“殿下误会了。妾身也是怕孩子伤心过度。允炆年长些,才让他在榻前侍疾,替弟弟尽一份孝心。”
朱允炆立刻叩首:“父亲,儿臣只是想替弟弟守着父亲。允熥年纪小,若见父亲病重,怕是受不住。”
话说得很顺。
像是早在心里过了许多遍。
朱标看着他,没有立刻开口。
朱允炆额头贴在地上,眼泪滴在地砖上,声音发颤:“父亲若怪,便怪儿臣。儿臣只恨自己不能替父亲受苦。”
黄子澄适时低声道:“殿下,皇孙允炆一片纯孝,天地可鉴。”
朱标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让朱允炆的哭声停了。
“纯孝?”
朱标道:“孤问朱允熥在哪,你哭什么?”
朱允炆喉咙一哽。
黄子澄脸色微变。
吕氏连忙道:“殿下,允炆这几日衣不解带,神思本就乱了。”
“孤看他清醒得很。”
朱标指尖搭在榻沿上,指节苍白,“知道跪在孤榻前哭,知道说替弟弟尽孝,却不知道弟弟到底在哪里。”
朱允炆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朱标抬眼:“去,把朱允熥带来。”
殿外亲卫应声而去。
吕氏张了张口,似乎还想说什么。
朱标没有给她机会。
“还有。”他看向跪在门边的内侍,“谁守着朱允熥?”
那内侍身子一抖:“回殿下,是……是刘嬷嬷和两个小黄门。”
“谁的吩咐?”
内侍额头磕在地上:“是娘娘身边秦嬷嬷传的话,说三皇孙性子怯,怕进殿哭闹,扰了殿下。”
吕氏眼底一沉,随即垂泪:“殿下,秦嬷嬷也是心疼孩子。”
“心疼?”
朱标看着她,“把儿子挡在父亲病榻外,叫心疼?”
吕氏的脸白了。
脚步声很快从殿外传来。
厚帘被掀开时,一股冷风卷进来。
一个瘦小的孩子被亲卫带到门口。
他身上穿着素色衣袍,外头罩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披风,发鬓有些乱,眼睛红肿,膝头沾着灰,像是在外头跪了很久。
他站在门槛外,不敢进来。
那一瞬间,朱标胸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知道这个孩子。
朱允熥。
常氏之子。
在史书里,他的名字很轻,轻得像被许多人故意按了下去。
可此刻,站在殿门口的不是史书里的名字。
是一个不敢靠近父亲病榻的孩子。
朱标声音低了些:“过来。”
朱允熥抬头,怯怯看了吕氏一眼。
吕氏眼泪还挂在脸上,嘴唇却抿得很紧。
朱允熥脚步顿住。
朱标看见了。
殿内所有人也看见了。
朱标伸出手。
他的手瘦得厉害,指骨分明,却稳稳停在半空。
“到孤身边来。”
朱允熥眼眶一下红了。
他一步一步走进来,走到榻边时,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父亲……”
这一声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朱标的手落在他头顶。
那一瞬,脑海里那些史书、年号、庙号都远了一些。
这个孩子在发抖。
他不是棋子,也不是一条被压下去的继承线。
他是这具身体的儿子。
朱标按住胸口翻涌的痛意,掌心轻轻压了压朱允熥的发顶。
“抬头。”
朱允熥慢慢抬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落。
朱标看着他:“谁让你跪在外头?”
朱允熥张了张口,下意识又看向吕氏。
朱标的眼神更冷。
“看孤。”
朱允熥身子一颤,终于低声道:“是……是刘嬷嬷说,父亲病重,不宜见太多人。儿臣若哭,会扰了父亲安养。”
“你跪了多久?”
朱允熥手指蜷紧:“儿臣不记得。”
旁边一个小黄门吓得脸色惨白,连忙叩首:“殿下,三皇孙从昨夜便在西廊候着,中间只用了半碗粥。三皇孙几次求见,刘嬷嬷都说殿下未召,不许入内。”
昨夜。
半碗粥。
几次求见。
朱标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已没有半点温度。
朱允炆伏在地上,声音发颤:“父亲,儿臣真不知道弟弟在外跪了这么久。若儿臣知道,定会……”
“定会如何?”
朱标打断他。
朱允炆哑住。
“你在孤榻前哭了两日。”
朱标看着他,“可曾问过一句,你弟弟在哪里?”
朱允炆嘴唇发白:“儿臣……儿臣以为母亲已经安置好了。”
“所以你只管哭。”
朱标道:“只管让所有人看见你在榻前尽孝。”
这话一出,朱允炆整个人都僵住了。
吕氏哭着跪下:“殿下,允炆年幼,他只是担心您。允熥那边是妾身安排不周,妾身有罪,可殿下不能这样疑心孩子。”
朱标看着她跪下。
她跪得很稳。
哭得也很稳。
像这些年已经练过无数次。
“安排不周?”
朱标轻声重复。
吕氏泪水滑落:“妾身若有半分害允熥之心,便叫天……”
“不必赌咒。”
朱标声音不重,却像一记耳光抽在她脸上。
“孤只看你做过什么。”
吕氏的话戛然而止。
朱标看向门外:“传令。”
亲卫立刻跪下。
“刘嬷嬷,秦嬷嬷,还有看守朱允熥的两个小黄门,全部拿下,分开看押。”
“是!”
吕氏脸色终于变了:“殿下,秦嬷嬷跟了妾身多年,她只是……”
“只是替你传话。”
朱标淡淡道。
吕氏浑身一颤。
朱标又道:“从此刻起,朱允熥留在孤榻前。”
朱允熥猛地抬头。
朱标没有看他,而是看向朱允炆。
“朱允炆。”
朱允炆浑身僵硬:“儿臣在。”
黄子澄忽然叩首:“殿下,皇孙侍疾乃孝道。若因下人一两句供词,便伤了父子之情,恐怕……”
“伤父子之情?”
朱标看向他,“孤让他退后三步,便是伤父子之情。”
黄子澄脸色一变。
朱标声音更冷:“那朱允熥在西廊跪了一夜,又算什么?”
黄子澄伏在地上,再说不出话。
朱标收回目光,声音发哑,却字字清晰。
“你退后三步。”
朱允炆脸色白得像纸。
榻前这几步,从来不是寻常位置。
谁能跪在这里,谁就是东宫病榻前最被人看见的儿子。
朱允炆慢慢往后退。
一步。
两步。
三步。
朱允熥仍跪在榻边,像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朱标握住他的手腕,把他往自己身侧拉近了一点。
然后,他看向满殿太医、内侍、女官,也看向黄子澄和吕氏。
“记住。”
朱标声音不高。
“他也是孤的儿子。”
满殿人伏得更低。
黄子澄额角冷汗滑下,终于意识到,朱标不是病中疑心。
他是在拆。
一层一层,拆掉朱允炆身上那件被他们亲手披上的仁孝外衣。
朱允炆站在三步外,眼泪还在脸上,却再也哭不出声。
朱标看着他。
殿内烛火轻晃,将朱允炆的影子拉得很长。
“朱允炆。”
朱允炆抬头,眼底全是慌乱。
朱标一字一句道:
“你敢看着你弟弟的眼睛,再说你什么都不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