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火药配制成功后,还有火药的颗粒化工艺也得想法研制出来。
粉末状的火药虽然能用,但装填时分量不好掌握,容易受潮,运输途中稍一颠簸便会分层,硝石重、木炭轻,到了用的时候配比早已不均匀。
他准备试验“造粒法”,将三种原料按比例混合后,用米汤或者蛋清润湿,团成小饼,再用手搓或者过筛成大小均匀的颗粒,晾干之后装袋。
这种颗粒火药燃烧更充分,威力不仅稳定还大得多。
这个工艺若能批量生产,攻城之时便不只是靠云梯和铁蒺藜了。
不过这一切都得一步步的试验、调整,火药可是危险品,容不得马虎凑合。
他甩了甩缰绳,马速又快了几分。
身后十辆大车跟得紧,车轮声、马蹄声、车把式吆喝牲口的声音混在一起,在晨雾中传出去老远。
两个多时辰后,山谷入口处那道新砌的砖石门楼已经遥遥在望。
工坊的管事赵铁山与守卫将领早已带着人候在那里,远远望见车队扬起的尘土,赵铁山忙迎上前来,抱拳道:“国公爷来了。”
李云天翻身下马,拍了拍斗篷上的霜屑,道:“配制火药的原料都到了。十车,全部运至火药工坊,分类存放,不得有误。”
赵铁山点了点头,转身招呼工坊的青壮们上前卸车。
油布掀开时,露出里面一包包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硝石和硫磺,还有码放整齐的木炭筐。
每一包上都贴着标签,注明产地、纯度、入库日期——这是李云天定下的规矩,原料从入库到出库,每一步都要有迹可循。
“国公爷,炼钢坊那边今早出了新的一批钢锭,成色比昨日的好。”
赵铁山一边指挥卸车,一边汇报道,“八炉齐燃,昨日共产钢锭八千三百斤,比前日多了三百斤。
刀剑那边,王师傅带人赶工,昨日多打了两百多把,淬火用的是新法,硬度比旧法高出不少。”
“知道了。让大家放心,该有的奖励少不了。”
李云天应了一声,目光却落在那十车原料上,“让火药配制间的工匠都准备好,下午开始,本公准备开始实验了。”
“是,小的一定按国公爷的吩咐安排下去。”赵铁山躬身应道。
“那便好,赵管事先去忙吧。”李云天点了点头,大步往山谷深处走去。
火药工坊在谷底最深处那片独立围起的院子里,他远远便看见那圈土墙上的荆棘条又加了一层,入口处的木牌已经换成了簇新的朱漆字。
他站在院门外先深吸了两口气,平复了心跳,这才推门而入。
院中二十余名工匠已经处于待命状态。
这些人都是李云天从各作坊中精挑细选出来的,有的是炼钢坊里烧了三年炉子的老手,有的是铁匠坊里打铁最细心的匠人,还有几个是洗煤炼焦场里干活最稳当的青壮。
此刻他们垂手肃立在院中,初春的日头淡淡地照在每个人脸上,映出一片紧绷的神色。
他们目光偷偷打量着廊檐下那个一身短衫、神色冷峻的年轻人——国公爷亲自来火药坊督工,这是头一遭,谁也不敢先吭声,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李云天没有废话,跨下台阶,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干脆的声响。
他的声音沉稳而清晰,不高却字字分明:“从今开始,咱们这火药作坊要做一件关乎咱们安身立命的大事。
关于作坊里的一切,严禁对外传播,至亲之人也不许提半个字。
我准备将你们分为四组,各司其职,负责我安排的事务,相互之间不得打听其他人的工作内容。谁若违了规矩,莫怪本公不讲情面。”
二十多名青壮几乎同时应道:“我等谨遵国公爷之令。”声音整齐洪亮,在院子里荡了个来回。
李云天抬手一指,点出六名精壮汉子:“你们几个,第一组,去院角石臼旁,把那些硝石捣碎成粉。
记住,要用铜杵、木槌,绝不可动用铁器!铁器碰石,火星一闪便是大祸。
捣得越细越好,最后过三遍绢筛,筛不出颗粒为止。谁若偷懒或出错,定将严惩。”
六名汉子领命,脚步匆匆地去了石臼旁,一人抄起铜杵,一人扶着石臼,其余四人负责过筛,分工利落,一看便是干惯了细活的人。
“第二组,过来领硫磺。”
李云天又指向第二排的六名人员,脚边几只粗陶瓮里盛着黄澄澄的硫磺块,散发着一股刺鼻的气味。
“这些硫磺是粗货,杂质太多,你们要在这里进行二次提纯。
我教你们个法子,用土釜蒸馏,底下慢火加热,让硫磺化成烟气再凝成霜,如此反复两遍,得来的才是纯硫。
这活儿要心细,火候过了会燃,小了不出硫,都给我打起精神。”
六人俯身各抱起一只陶瓮,搬到院子西侧那排专门砌好的土灶旁,便开始生火架釜。
不多时,一股淡黄色的烟气便从釜口袅袅升起,在冷空气中凝成细密的粉末,落在釜上方的陶碗里。
李云天指向第三排的六名人员道:“你们为第三组,跟我来拿柳木炭。”
他走到院角那堆码放整齐的柳木条前,这些柳条是入冬时便备下的,根根笔直干透,外皮已被人手剥得干干净净,露出灰白色的木质。
“柳木烧炭,要选干燥无皮的,在密封的陶瓮里烧,断氧闷熄,烧出来的炭要轻、要脆。
烧好后,你们把它碾成细粉,细到吹一口气能飘起来,明白吗?”
六人点了点头道:“明白了国公爷,我等定用心办差。”说罢便搬起柳木条往炭窑那边去了。
最后,剩下六人是这批人中最沉稳、眼神最定的。
李云天将他们叫到跟前,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一瞬,才开口道:
“你们六人,跟着我。等前面三组把料备齐,我亲自教你们配比,你们只管按我说的分量称、拌。
这活儿有一定的危险,手上不能有半点火星,鞋底要擦干净,绝不可带铁器靠近。每称一味料,便要洗手拭干,不可嫌麻烦。”
六人齐声道:“是,国公大人,我等定仔细着。”
分派已定,工匠们各自散去,院子里顿时响起有节奏的捣药声、烧火的噼啪声,以及低低的指令声。
捣硝石的铜杵声沉闷而规律,像远处传来的闷鼓;
土釜下的火焰舔着釜底,发出细碎的呼呼声;
炭窑那边青烟袅袅,带着一股木质的焦香。
二十多人各忙各的,谁也没闲着,整个院子像一架刚刚启动的机器,各个部件都在缓缓咬合、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