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了家人,李云天没有再回头。
他大步跨出府门,翻身上马,带了四名护卫,马蹄踏着晨霜得得地出了城。
一个时辰后,双峰堡东侧山谷的谷口已经遥遥在望。
他远远便看见山谷里升起了几缕淡淡的烟——焦窑在预热,炼钢炉的火也点上了。
进了谷,他将马缰丢给迎上来的小厮,径自往炼钢坊的方向走去。
管事和几位工头闻讯赶来,李云天站在炼钢坊的门口,望着那八座大炉子里跳跃的橙红色火焰,心里那根微微悬着的弦便落下了。
他召集众人做了安排——炼钢坊的八座炉子,从今日起不再像去年底试产时那般只点火两三炉,而是全部点火,全力炼钢。
焦炭与铁矿石的储备充足,现在已经足够六个月满负荷运转。
铁匠坊那边,正式入籍的工匠已有四百人,青壮学徒一百余人,李云天让工头将学徒分成六十余组,每组两人跟着固定的老师傅,边干边学,六个月后考核一次,技术达标的便升为正式工匠。
他还专门组织了一支二十人的运输队,专司将炼钢坊产出的钢锭转运至铁匠坊,不必再像从前那样让铁匠们自己来搬。
一连三天,李云天几乎没离开过炼钢坊半步。
他守着那些炉子,看着铁水一炉一炉地奔涌而出,看那些火红的钢锭被钳子夹出来放在铁砧上淬火,听那的一声白汽腾起的声响。
第一炉钢锭冷透后,他亲手拿起一柄小锤敲了敲,声音清脆而紧实,又用细锉刀在边缘锉了几下,看锉痕的深浅和光泽,心里便有了底。
三天的试运转下来,八座炉子没有一座出过纰漏,产出的钢锭合格率达到了九成五——那半成的废品多是炉温控制上微小的波动所致,匠人们磨合几日便能克服。
李云天这才将炼钢坊的日常事务正式移交给管事和轮值的工头,只吩咐每日的产量记录在册,若有异常立刻来报。
到了正月二十八,李云天坐在管事的值房里翻看这十几天的记录册本。
账面上记着:炼钢坊已经稳定下来,八座钢炉一天出铁水十六炉,每炉平均五百斤钢锭,一天下来便是八千斤。
铁匠坊那边,四百名熟练铁匠带着学徒们锻打刀剑,从最初的每日八百余柄,渐渐提升到一千四百余柄,且成品的锋口与韧性都在稳步提高。
李云天在心里默算了一遍——按照这个速度,炼钢坊每日产出的钢锭除去铁匠坊的消耗还有富余,铁匠坊暂时不用担心原材料短缺。
而且随着匠人们对锻造方式的越发熟练,效率只会越来越高,到春天结束时,每日两千柄也未必不可能。
他将账册合上,对身旁的管事道:从今日起,洗煤、炼焦、炼钢、锻造四处工坊,我每七日来查看一次账本和进度,其余日常事务,全部由你和各坊工头自行处置。
若遇你们拿不定主意的要紧事,再遣人报我。
管事躬身应了,李云天站起来伸了个腰,目光透过值房的窗户望向远处——铁匠坊那边传来此起彼伏的锤声,密集而有力,像鼓点一样敲在人的心口上。
那些锤声听着便让人安心。
下午时分,李云天牵了马出了山谷。
他打算回城歇息一两日,然后便着手调配火药的事情。
此前双峰堡的火药工坊已经建好了一应设施,可配药的核心工序他还未亲自上手。
这一回回城,正好可以让工部将他年前便列好单子的原料——上等硝石、纯净硫磺、细磨木炭粉——先期运进山谷里去。
他骑在马上,脑子里已经转开了火药的配比与研磨的精细程度。
风迎面吹来,是早春特有的那种乍暖还寒的气息,路边的枯草根处已经隐约有了些绿意。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浑身的筋骨都舒展开了,新的一年,真正的忙碌才刚刚开始。
朝廷这边,年节的气氛渐渐淡了下去,各衙门虽已开印办公,却也没什么火烧眉毛的大事。
漠北的寒冬还远未到头,草原上依旧是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的景象。
北征大军的奏报每隔七八日便由驿卒快马送回京城一趟,李为民每次批阅时,嘴角都是微微翘着的。
据三军统帅万子同传回的战报所说,黑石城被围已有三个多月了。
那座吐蕃王庭所在的山城,建在铁骨岭的半腰上,三面绝壁,只有一条窄路通往后山取水。
入冬之后,山泉冻结,城中的水源便只剩了积存的雪水和一口深井。
粮食更是个大难题——吐蕃人原本指望着秋末从各部落征调来的粮草,可苏定远奇袭黑水河渡口那一仗,把他们的后路与补给线一并掐断了。
城中的存粮一日少似一日,到了腊月里,已经有人开始宰杀战马充饥。
万子同的奏报里写得细致:近一个月来,每日都有三五成群的吐蕃人趁着夜色从城墙上缒下来,试图逃入山中,可多半被巡哨的唐军发现,一阵乱箭射回去,侥幸逃脱的不过十之一二。
那些被射死在城下的尸体,第二天便被吐蕃守军拖回去,据说是……充作了军粮。
奏报末尾,万子同写道:“臣观城中烟火日稀,粮尽之期不远。春暖之前,必生内变,届时可不攻自破。”
李为民读到那一句时,手指在奏折上停了停,随即朱笔批了个“好”字。
他仿佛能看见铁骨岭下那连绵的营帐,看见唐军的旗帜在寒风中猎猎作响,而那座被围得像铁桶一般的黑石城,正在一点一点地被饥饿和寒冷从内部啃噬。
这种围而不攻的战法,虽耗时日久,却能最大限度地减少己方的伤亡,又能让敌军在绝望中自行崩溃。
万子同不愧是老成持重的宿将,这份耐心与定力,正是李为民最为看重的。
另一封奏报则来自黑水河渡口的苏定远。
这位以奇袭夺下黑水河渡口的将领,如今守着那条北征大军的生命线,日子也并不清闲。
据他报称,回乞、薛延陀汗国、同罗、思结四大部落在丢了渡口之后,于年前年后又纠集了周边几个小部落的残兵,凑了五万大军,两次试图夺回渡口。
头一回是腊月二十日夜里,趁着大雪掩蔽,敌军摸到了渡口东岸的浅滩处,想踏冰过河。
苏定远早有防备,在冰面上预埋了铁蒺藜,又在两岸的乱石堆后设了伏兵,待敌军半数踏上冰面时,一声令下,火把齐明,箭如雨下,冰面被踩裂了一大片,数百骑连人带马陷进了刺骨的河水中,余者仓皇逃窜。
第二回是正月初十,敌军换了法子,从上游水浅处绕行,想从侧翼偷袭。
苏定远却像是算准了他们的路线,提前两天便在那里布下了绊马索和陷坑,又派了一支轻骑绕到敌军后方,待敌军扑空之后,前后夹击,斩首三千八百余级,俘获战马千余匹。
自此之后,四大部落再不敢轻举妄动,远远地缩回了草原深处,只留些零星哨骑远远观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