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辘辘远去,李云天站在府门前的石阶上,望着暮色里渐渐模糊的车影,心里盘算着明日便去双峰堡东侧工地。
他转身往回走,穿过两道垂花门,进了内院。
暖阁里烛火已经点上,妻子韦德芷正倚在榻上翻一本游记,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见丈夫眉头微蹙,便搁了书问道:魏大人走了?可是公务上的事?
李云天走过去在她身旁坐下,将魏丰的困窘和方才的应承细细说了一遍。
说到最后,他握了韦德芷的手,声音低了下去:原说好歇几日好好陪你和安安的,可这一接手,怕又是不得闲了。你身子重,我却不能日日守在身边,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韦德芷轻轻笑了。
她将丈夫的手拢在自己掌心,那双手上有常年握笔绘图磨出的薄茧,指节因为天冷而微微泛红。
她摩挲着那些硬茧,柔声道:你我成亲这些年,难道我还不懂你的性子?你心里装着那些工坊、炉子、图纸,就像寻常人装着妻儿家小一样,那是你放不下的事。
况且魏大人也确实不易,你若不帮他,他怕真要累倒在衙门里了。
她顿了顿,又笑道:府里丫鬟婆子几十号人,云舒云裳两个姑子又细心周到,我吃得好睡得好,你担心什么?倒是你自己——
她伸手理了理李云天肩头不知何时蹭上的一线蛛丝,眼神认真起来,我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不可事事亲为。图纸你画,方向你把,可搬石头和泥的粗活,交给工匠和民壮去做。你若累病了,我带着安安和肚子里这个,可没法子去工地上寻你。
李云天听着妻子絮絮的叮嘱,心里暖洋洋的,仿佛有一盆炭火在胸口烘着。
他将头靠过去,轻轻枕在韦德芷的肩窝里,闻见她衣襟上淡淡的桂花香。
李云天的心里已经悄悄在盘算着明日去双峰堡工地,又该如何调配人手才能既不误工期又不让魏丰再犯难担责。
这些念头像水底的暗流,在平静的温情下汩汩涌动。
他知道,从明天起,他又要奔忙起来了,可此刻,他只想好好享受这片刻的、被妻儿环绕的安宁。
冬月十三那日,李云天踏着满地白霜再次来到双峰堡东侧的山谷时,天边才刚泛起鱼肚白。
他从双峰堡内的住处出门,裹着一件厚实的灰鼠皮氅,靴底踩在冻结的草叶上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五里路走下来,呼出的白气在眉睫上凝成细小的水珠,可他脚步轻快,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跃跃欲试的劲头。
歇了这几日,骨头缝里反倒痒起来,如今重新站在这片轰轰烈烈的工地上,那些图纸上的线条、账册上的数字,才仿佛真正有了血肉和温度。
山谷里的景象与他十天前离开时又大不相同了。
原先只是依着山势平整出的几块空地,如今已经立起了工坊的雏形。
顺着谷口往里走,右手边是炼钢坊的所在,四座炼钢炉的基座已经用青石砌好,每座炉子足有一丈多高,圆墩墩地蹲在那里,像四头沉默的巨兽。
炉膛内壁的耐火砖已经码到了齐胸高,匠人们正架着脚手架往更高处垒砌。
李云天走到最近的一座炉前,先绕着炉身走了一圈,目光从基座的石缝一路扫到炉膛的收口处。
他伸手摸了摸炉壁内侧刚刚砌好的那层高铝耐火砖,指尖传来粗粝而坚实的触感。
这种砖是他之前在陛下皇庄为烧制琉璃时带着匠人反复试验烧制出来的,以本地出产的高铝矾土为料,掺入少量石英粉和黏土,经一千三百度高温煅烧而成,耐得住铁水长久的侵蚀。
他蹲下身,仔细查看砖与砖之间的接缝——泥浆填得饱满,缝隙不过毫厘之差,才算满意地点了点头。
可真正让他不放心的,是炉膛下部的出铁口周围那一圈。
炼钢时铁水温度高达一千五百度以上,出铁口每开一次,便要承受铁水奔涌而出的剧烈冲刷和热震。
出铁口处的耐火材料如果出现问题,铁水渗出来浇在冷却水管上时,瞬间便会炸裂半边炉壁,滚烫的铁水将四溅而出,旁边的工人将非死即伤。
因此李云天非常重视,这道关他得亲验验。
此刻他半跪在地上,从怀里掏出一柄细铁钎,沿着出铁口周围的砖缝一处一处地探过去。
铁钎插进去两寸深,触感紧实,砖缝间的泥料也没有松动的迹象。
他这才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土,对身旁跟着的工头说道:出铁水口这一圈,再加一层锆英石涂抹料,要薄,但要均匀,等干了之后用小火烘上三天。
工头是个四十来岁的黝黑汉子,是工部派来的一把好手,闻言便咧开嘴笑道:国公老爷放心,小的省得,一会就加。
出了炼钢坊往山谷深处走,便是炼焦场了。
这里比炼钢坊更热,虽然还是清晨,几座炼焦窑的窑口已经冒出了腾腾的热气,掺着煤焦油特有的刺鼻气味。
李云天掀开一座窑的观察孔盖板,一股灼人的热浪扑面而来,他眯着眼朝里看——窑膛里码成垛的煤块正在缺氧环境下干馏,表面已经析出了一层银灰色的焦炭,缝隙间跳跃着幽蓝色的火焰。
他伸手在观察孔边缘摸了摸,感受窑壁保温层的温度。
保温层是用硅藻土和耐火棉混合捣成的,外面再裹一层厚厚的黄泥,若保温不够,窑内温度便达不到理想的九百度以上,烧出的焦炭质地疏松,强度不够,炼出的钢便会有气孔和夹渣。
李云天又绕到窑背处,用手掌贴着保温层外侧试了试,触手温热却不烫人,说明这层保温做得扎实。
他交代烧窑的匠人每两个时辰记录一次窑温,又叮嘱了一句:封窑的时候,窑顶那层煤粉要铺得比上回厚一寸,冬天天气冷,散热快。
再往里去,山谷最深处那片相对独立的区域,便是火药工坊的所在。
这地方四周用一人多高厚实的土墙围了起来,墙上插着密密麻麻的荆棘条,入口处挂了块木牌,上书闲人免进四个字,用的是朱砂写的,红得扎眼。
李云天推开木栅栏门走进去时,里头工匠正带人夯实地面和做隔离防护墙。
见李云天进来,所有人立刻停了手中的活计,恭恭敬敬地站到一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