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食丰收,带来的是一连串的好事。
百姓手里有了余粮,交税便不再像往年那般艰难。
往年每到秋征时节,总有农户因欠收而拖欠,县衙的吏役催粮催得鸡飞狗跳,甚至有卖儿鬻女抵税的惨事。
可今年各州府的税粮都如数入库,有些产粮大县还超额完成了定额,县令在奏报里喜滋滋地写着“民乐输将,车载肩挑,络绎于道”。
国库的粮仓里,新粮压着陈粮,一袋袋摞上去,几乎顶到了房梁。
太仓令前来汇报时,胡子都翘着:“陛下,仓廪之实,为立国以来未有之盛!”
李为民听了,抚掌大笑,当即下旨,将今秋的田税减免一成,以慰劳天下农人。
圣旨颁出的那一日,京城的茶楼酒肆里都在传颂,说当今天子是真心疼惜百姓的明君。
国库充盈,天子的内库更是银钱多得烫手。
李云天与皇室合作的琉璃、香皂、酒三桩生意,利润分成年年见涨。
琉璃自不必说,大周的琉璃作坊烧出的器皿,晶莹剔透,色泽温润,如今靠着胡商远销到波斯、大食、天竺。
一艘艘满载琉璃瓶、琉璃盏的商船从泉州港出发,换回的是成箱的金银珍珠。
香皂更是寻常人家也渐渐用得起的物件,从最初只有达官贵人才能用的“奢侈品”,到如今城镇里的杂货铺子都将香皂摆在显眼处售卖,一块不过四两银。
清白皂身,淡淡花香,比那些用草木灰熬成的土皂好用了不知多少倍。
至于酒,李云天改良了蒸馏之法,酿出的“御琼浆”“惊鸿烈”酒质清冽,醇厚绵长,在长安城里一坛分别能卖到八两和三两银子,还是限量供应。
三大项加在一起,一年时间分入内库的银子便已突破了三千万两。
李为民的内库里,银锭堆得如山似的,他有时夜里批完折子,会叫太监打开库门,举着烛台照一照那满库的白花花的银光,心里便觉得踏实无比。
有了这些银子,修水利、整军备,哪一桩事都有了底气。
前线无大忧,后方粮满仓,府库又金银充足,李为民这几个月来积攒的烦心事,便如同春冰般消融殆尽。
他甚至有闲心在御花园里品一品新贡的武夷岩茶,翻一翻翰林院新编的《大周风物志》,偶尔还召几个精通音律的乐工来奏一曲《霓裳羽衣》。
朝中大臣们见圣颜和悦,上朝时的气氛也轻松了不少,连平日里最爱揪着小事弹劾不休的御史台,这几日奏章里都多了些歌功颂德的吉祥话。
乾元殿东暖阁的御书房里,那盏鎏金蟠龙烛台燃了整整一夜。
五更时分,内侍轻手轻脚地进来换烛,瞥见天子李为民仍坐在紫檀木大案前,手中握着一柄象牙裁纸刀,目光却落在对面墙上那幅巨大的《坤舆万国全图》上。
图上山川河流用淡墨勾画,海岸线以赭石描边,五大洲的轮廓疏疏朗朗地铺展在整面墙壁上——那是四月前李云天献上的世界地图。
图上的许多地名,李为民初看时全然陌生,什么欧罗巴、拂菻、昆仑层期,什么大秦、天方、神毒,他让翰林院的学士们查遍了古今典籍,才勉强对应上一些旧称。
但正是这片广阔的未知,像一把野火,烧进了这位年过半百的天子心里。
他搁下裁纸刀,起身走到地图前。
烛光在他微微佝偻的背上投下摇晃的影子,他的指尖从大周的疆域出发,沿着河西走廊向西推去,越过葱岭,掠过里海,直抵那片标着的遥远土地。
二十七岁那年登基时,他想的不过是肃清吏治、整顿军备、让百姓碗里有粮身上有衣,再给太子留下一个内无大乱、外无强敌的江山便算不枉此生。
可这几年,先有杂交稻谷堆满了天下粮仓,如今北方的强敌正被围在冰天雪地里等死。
商路上的商人往来如织,国库的银子多得要用新库房来装。
安逸的日子过久了,人便容易生出新的念想。
他想起前朝武帝说过的那句话——寇可为,我复亦为;寇可往,我复亦往。
李云天那张地图上标着的地方,大周的使节去过几处?
商队走过几条路?
那些隔着万水千山的国土上,可有人知道在东方有一个叫或者的煌煌大国?
他转过身,铜镜里映出一张清瘦而威严的脸,两鬓已有些斑白,但眼里的光却比十年前更炽烈。
千古一帝,这四个字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太宗皇帝征突厥、平西域,被四夷尊为天可汗,那是李家的荣光,也是他李为民血脉里流淌着的野心。
李云天递上那张地图的时候说过一句话,他至今记得清清楚楚:陛下,这天下远比我们祖辈以为的要大得多。
就是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把他从前那些本分的念想统统锁进了旧箱子里,换了一副更宽广的胸怀。
他重新坐回案前,提起朱笔,在一份折子上批了——那是兵部提请增设西州都督府、屯田养马的条陈。
他要一步一步来,先稳住西域,再图更远的地方。
外头的天色亮起来了,暖阁的纱窗透进一片薄薄的曦光。
李为民伸了伸腰,听见殿外传来太监尖细的通报声——早朝时辰到了。
他将桌上杂乱的折子拢了拢,起身更衣,临出门时又回头望了一眼那张地图。
晨光照在图上,那一片片陌生的山河仿佛也镀上了一层金边。
他心里盘算着,待开春吐蕃事了,定要召李云天进宫,好好问问那拂菻国里究竟是怎样一番光景,还有那片唤作欧罗巴的土地上,是否真如李云天所说,也有城邦林立、万帆竞逐的盛况。
而我们正主还不知道,他的一张图,一番话,让这大周朝的天子已经雄心再起,不知道他的大航海计划从这一刻开始,便算是已经生根发芽,今后的大航海计划将会得这位大周的九五至尊的全力支持。
御书房里的天子,雄心如火如荼,而此刻京郊双峰堡的工地上,却是另一番热火朝天的景象。
只是这番热闹里,并没有李云天的身影。
他从工坊里告了假,回府上歇了两日好好陪伴家人。
头一日闷头睡到日上三竿,之后便陪着妻子在庭院里慢慢踱步,看儿子追着落叶跑,日子过得像泡在温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