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天拱手行礼：回陛下，火药比较危险，一不小心就是房倒屋塌、人命关天的大事。
臣想等炼钢上了正轨之后再行研制。
红衣大炮耗钢量较大，等炼钢的产量提上去后，臣再铸造不迟。大体上应该在来年四五月左右。
好，朕不催你，你按自己的计划来。
李为民点了点头，然后叮嘱道，不过既然研制火药危险性这么大，爱卿写好秘法，让工坊的工匠去完成，不必亲自动手。
李云天微微躬身，没有立刻接话。
他沉默了一瞬——这一瞬很短，但御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下。
然后他才拱手道：陛下关怀，臣心领了。火药之事非同小可，比例稍有偏差、研磨不够均匀、受潮或遇热，都可能造成不可控的后果。
臣以为，在初期阶段还是由臣亲自盯着更为稳妥——一来臣熟悉配制流程中的每一个细节，二来即便出了问题，臣也能第一时间判断原因、及时调整。
他顿了顿，抬眼看着李为民，语气郑重而诚恳：等第一批火药试制成功、流程固定下来之后，再逐步交由可靠工匠接手，届时臣便可从每日现场退居幕后，只定期查验即可。在此之前，臣还是想亲自守着。
李为民听了这番话，没有立即回答。
他靠在龙椅背上，目光在李云天脸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衡量那番话背后的分量。
李云天的神情平静而坚定，没有一丝邀功或推诿的意味，只是一个工匠对自家手艺的执拗。
然后他微微颔首：既然你坚持，朕便不多劝了。
只是有一条——火药工坊要远离住区和储料区，周围五十丈内不得有闲杂人等，炼制时你身边至少要有两人值守，一旦发现异常立刻撤离，不得犹豫。
他说到最后几个字时，语气明显加重了一些。
李云天躬身应道：臣遵旨。
话题又转回炼钢扩产之事上。
李为民将茶盏放在案上，重新开口：年前还剩一月有余，你把工坊扩建的图纸和用料清单拟好，直接交给魏丰，不必再经过朕过目。
户部那边朕会提前打招呼，铁矿石的调拨和银两拨付由他们按你的进度配合。
火药和红衣大炮的事，按你提的时间节点来推进，朕不催你，但你也别让朕等太久。
李云天拱手道：臣明白。
殿外的晨光已经越过高高的窗格，在青砖地面上拉出一道狭长的亮纹。
光纹中浮动的尘埃缓缓起落，像是在为这场对话画上一个暂时的句号。
李为民没有再留他，只摆了摆手：去吧，忙了两个月，也该回去歇一歇了。朕等着你的下一步消息。
李云天又行了一礼，退出了御书房。
他沿着宫道往外走时，脚步不急不缓。
脑中已经开始盘算着接下来的步骤——年前要扩建山谷工坊，工坊的规模至少要比现在大出三倍以上，才能容纳后续扩编的工匠和新增的炼钢炉。
铁矿石的运输路线要重新规划，现有的进山道路太窄，大车会车困难，运输效率撑不住日后的吞吐量，需要拓宽路基、加固桥梁。
煤和焦炭的储备也要同步跟上，叶海军那边得加大开采量，最好能在入冬冻土之前再备足一批原煤。
出了宫门，陈安已经在马车旁候着了。
李云天弯腰上了车，放下车帘，靠进车壁里，闭上眼将方才殿中商议的那些事在脑中重新过了一遍。
马车辘辘碾过石板路，从市井的喧闹中穿过。
街边的叫卖声、马蹄声、孩童的嬉闹声隔着车帘隐隐传来，混成一片市井的烟火气。
李云天靠在车壁上闭眼想着那些事，脑中一张张图纸叠起来，又摊开，被他一一标记出优先次序和资源缺口。
等到马车在国公府门前停稳时，他已经把那幅扩建规划的大致框架理出了七八成，剩下的细节等跟魏丰碰过头之后再逐条敲定。
接下来的几天，李云天几乎没怎么在府里待过。
他先是去了一趟工部。
工部衙门位于皇城西侧，青砖灰瓦，门前两尊石狮已被岁月磨得圆润。
李云天到时，魏丰正在后堂核对各地送来的工程账目，听闻农国公驾到，连忙放下手中的算盘迎了出来。
两人寒暄了几句，便直奔正题。
魏丰将工部库中所有的地形图都搬了出来——大周各处的山川地势、道路水渠、矿脉分布，厚厚一摞铺满了整张长案。
李云天从中挑出了那座山谷及其周边区域的详图，摊开在案上，用镇纸压住四角。
那张图上，山谷的轮廓像一只狭长的葫芦，谷口窄，往里走逐渐开阔，最深处有一片平坦的台地，正是李云天这两个多月来搭建工坊的地方。
山谷两侧是陡峭的山壁，长满了杂树和灌木，秋日的枯叶将山壁染成一片深浅不一的赭黄。
这里，李云天的手指点在谷口内侧，现有的炼钢炉和锻造工棚都集中在这片台地上，占地约十亩。
扩建之后，炼钢区要向西延伸，至少再辟出二十亩。
焦炭区要向北扩，靠近煤料堆放的地方。
锻造区要单独划一片，与炼钢区隔开，以免高温和噪音互相干扰。
仓储区要设在谷口附近，方便进出货，但又要离居住区远一些，防火。
魏丰一边听一边在图上做标记，用朱笔将各个区域的范围圈出来。
他的手很稳，每一笔都画得清晰利落，看得出是常年与图纸打交道的人。
炼钢区扩三十亩，他念叨着，按你之前那座炉子的规格，二十亩能再建几座炉子？
至少十座，李云天道，加上现有的两座，一共十二座。十二座炉子同时开火，日产钢坯的量才能撑得起一年换装六十万常备军刀剑的锻造需求。
魏丰点了点头，又在图上添了几笔。
然后他抬起头来：锻造区呢？你说要单独划一片。
锻造区需要的面积也不小，李云天想了想，至少要十亩以上。
锻造不只是打铁，还包括淬火、回火、打磨、开刃，每一道工序都需要独立的工棚和场地。
淬火池要挖深一些，用水量大，得在旁边修一条引水渠，从山谷后溪引水过来。
引水渠好办，魏丰在图上画了一条虚线，工部有现成的石料和工匠，马上就能动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