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天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不急不慢地开口道:
魏大人,本公不会拿军国大事开玩笑。
新钢若成,其韧性和硬度都将超越百炼钢,可造刀剑甲胄,也可用于铸造火炮的炮管。而那红衣大炮的威力——
他顿了顿,待到造出成品、试射验证的那一天,魏大人可以亲临现场,亲眼看看它究竟能打出多远、轰出多深。
魏丰沉默了。
他盯着李云天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掂量他这番话里的分量,片刻之后他缓缓点头,声音里那层迟疑散去了大半:
既然国公爷有把握,下官便不多问了。
陛下让下官与国公爷商议匠作营的选址之事,不知国公爷心中可有什么合适的地方?
李云天道:双峰堡往东五里有一片山谷,地势隐蔽,三面环山,只有一条路出入,外人不易察觉,水源充足,距京城也不远。
可以在那里设一座独立的作坊,专门负责炼钢和铸炮。
陛下既然安排了金吾卫守卫,安全性便有了保障。
回头我让人画出具体的选址图和营建方案,明日送到工部,魏大人过目后再商议。
魏丰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拱手道:既如此,下官回去便着手安排工匠和材料的征调。
待国公爷的选址图送到,工部会尽快组织人手进场营建。
他走到门口时,又停了一下脚步,回过头来看了李云天一眼,语气中带着几分深长的意味:
李国公,下官任职工部以来,见过许多新法新政,但像炼钢和火炮这般闻所未闻之物,还是头一回。
下官虽不知国公爷从何处得来这些奇思妙想,但既然陛下信你,下官便尽全力配合。
李云天起身送他到门口,拱了拱手没有多言,目送魏丰的轿子在巷口拐弯消失。
他站在门廊下,手扶着门框望着渐暗的天色,心中那团原本还在慢慢燃烧的念头,此刻已经亮成了一团明确的火焰。
炼钢和铸炮这两件事,终于真正落地了。
三日后,清晨。
李云天和魏丰在宫门前碰了面,两人一同入宫,将最终敲定的选址方案呈报给李为民。
那张图纸在御案上展开,标注清晰,山谷的地形、水源位置、工坊分区、道路走向都画得明明白白。
李为民俯身看了一会儿,没有多问细节,只点了点头,当即下旨:
从金吾卫中调拨三千精兵,由一名偏将率领,负责山谷工坊的守卫事宜;
从京畿各州县征调三千民夫和三百名工匠,由工部统筹调配,即日起进驻山谷,开始营建。
旨意下达的第二天,山谷便醒了。
三千民夫在工部吏员的带领下,沿着那条唯一进出的山路鱼贯而入。
他们带着锄头铁锹和扁担箩筐,迎着初晨的薄雾踏进这片三面环山的谷地。
工匠们在山坡上支起帐篷,搭灶生火,晒干的草木灰被风吹起,混着新翻的泥土气息在山谷中弥漫。
魏丰调来的三百名工匠中,有铁匠、木匠、石匠、泥瓦匠,各司其职,分工明确。
工部派来的监工在谷口竖起一块木牌,写着图纸上的分区规划,从炼钢区到铸炮区,从原料库到成品库,从匠人宿舍到伙房水井,每一处都标出了确切的位置和尺寸。
李云天从开工那天起,便每日吃住在工地,盯着施工。
晨光中马蹄踏过石路,带起一阵细碎的尘土,远远望去,整座山谷已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民夫们在搬运石料、开挖地基,工匠们在搭建工棚的梁架,金吾卫的士兵在山谷外围设下哨卡,每隔百步便有一名披甲持矛的卫士立在晨光中。
李云天顺着新铺的碎石路走进谷中,监工见他来了便快步迎上来,递上一卷当日的施工进度册,他接过来翻了几页,又抬头看了看正在架梁的那座工棚,没有多说什么,只朝监工点了点头,继续沿着规划好的区域逐片巡视。
炼钢区的炉窑地基挖得最深,工人们正将一块块青石料砌成圆形基座。
李云天蹲在基座边查看石料之间的缝隙是否填实,又用手掌按了按砌好的部分,确认稳固后才站起来,转身对身边的匠头道:
“炉膛的尺寸就按这个来,不要贪大,大了火力不集中,反而炼不出好钢。
先砌一座试验炉,等温度和风路都调顺了,再扩建成排炉。”
匠头点头应下,拿炭笔在手中的木板上记了几笔。
铸炮区的工地稍远一些,地势略高,靠近山壁。
李云天走过去时,工匠们正在平整地面,几根粗大的木桩被钉入泥土中,作为未来铸炮时炮模固定的基座。
他站了一会儿,看了看周围的地形——三面山壁遮挡了视线,即便铸炮时火光大盛,从谷外也看不到什么。他心中暗暗点头,这个地方选得确实不错。
正午时分,工地上暂时歇了工。
民夫们三三两两坐在工棚的阴凉处喝水啃干粮,工匠们围在一起低声讨论着下午的活儿。
李云天没有急着离开,他走到山谷边一处隆起的小坡上坐下,掏出一张随身带着的草稿纸,又拿笔在上面添了几笔——将炮模的固定方式稍微调整了一下,又顺手画了一个用来吊装炮身的简易滑轮架,标出高度和承重数据,准备下午交给木匠去打样。
山风吹过谷口,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混着远处工地上木材与铁器的声响,他坐在那片坡地上安静地画了好一会儿,才收起纸笔,起身继续走向下一个施工点。
之后的日子里,这样的节奏一直延续着。
施工的进度比预期顺利,地基在第四天全部完成,工棚的梁柱在第十天立了起来,炼钢炉的炉膛在第十五天开始砌筑耐火内衬。
魏丰每隔两三日便来看一趟,每次来都要在谷中从头到尾走一遍,确认各项物资的供应跟得上进度,然后才放心离开。
金吾卫的哨兵已经习惯了每日在谷口看见那道骑马而来的身影,远远便侧身让开通道。
一个月之后,第一座炼钢炉砌成了。
李云天站在炉前,看着工匠们将最后一块耐火砖嵌进炉壁,又用黏土填好缝隙,整座炉膛内壁光滑匀整,风路洞口通畅无阻。
他伸手探进炉口摸了摸内壁的手感,又蹲下来看了看底部的出渣口设计,这才直起身,对身边的匠头道:
“点火试炉。先烧一炉废铁料看看温度和进风是否稳定,再决定是否正式投产。”
匠头应了一声,招呼几个徒弟往炉膛里添柴点火,火焰从炉口腾起,将炉壁烤得微微泛红,热浪扑面而来,山谷中的空气仿佛都被那团火灼得微微颤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