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后,午时刚过,李云天正在书房里翻看一封从双峰堡送来的信函,陈安便匆匆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封烫了火漆的宫帖,神色略显急切:
“老爷,宫里来人了,说是陛下口谕,请您即刻入宫觐见,在御书房候着。”
李云天放下信函,起身整了整衣冠,没有多问,只对陈安道:
“让传旨的公公稍等片刻,我换件衣裳便来。”
他转身入内换了一身干净的朝服,系好玉带,又对着铜镜理了理鬓角,确认并无失仪之处,这才大步出了内院。
传旨的太监已在门房候着了,见他出来便躬身行礼,李云天抬手示意他不必多礼,与他一同上了马车,向宫城方向行去。
进了宫门,穿过几道回廊,李云天在那传旨太监的引领下径直来到御书房外。
值日的小太监见他到了,连忙入内通传,片刻后便出来侧身推开门,低声道:“国公爷请进,陛下正等着您呢。”
李云天迈步跨进门槛,目光掠过殿中——御案后方自然是李为民端坐,而下方左侧的锦凳上,太医院院正方怀仁正坐在那里。
老人家今日穿着一件崭新的深青色官袍,面庞泛着一层不正常的红晕,连耳根都有些发烫,双手搁在膝盖上,指节微微发颤,整个人像是一壶被烧到了沸点的水,随时要从盖子里溢出来。
李云天心中顿时了然——那三只羊的伤口愈合情况,必定已经有了确凿的结果,这方怀仁刚才必是受到了天子褒奖。
他上前几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臣李云天,参见陛下。”
李为民摆手示意他平身,又朝一旁的锦凳指了指,语气中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轻快:“李爱卿来了,坐吧。”
待李云天坐定,李为民也不绕弯子,直接开口道:
“今日召你入宫,是因为你那个伤口缝合之术,已经在三只羊身上验证成功了。
方院正方才向朕详细禀报了这几日的观察记录——三只羊的创口均愈合良好,没有发炎,没有溃烂,边缘皮肉已经长合,今日上午方院正亲手拆了线,伤口平整闭合,羊儿已能正常走动进食,与寻常羊只无异。
方院正提出,在人身上再进行一轮验证,以求稳妥。爱卿以为如何?”
李云天暗道一声“果然如此”,当即坐直了身子,语气郑重地回道:
“陛下圣明,方院正的提议极为妥当。毕竟人与羊还是有所区别的——皮肉厚度不同、愈合速度不同、术后护理的需求也不同。
在活人身上验证,不仅能进一步完善缝合的具体操作流程,还能积累更精细的用药剂量、换药频次、拆线时机等关键数据,这些都是在动物身上无法完全得到的。
臣以为,应尽快在京城中寻找合适的伤者进行第二轮验证,方院正主持,太医院全力配合,待这轮验证成功之后,便可正式形成定式,向全军全国推广。”
方怀仁转头看向李云天,目光中带着几分真切的感激。
他本已做好了被驳回的准备,毕竟在活人身上做试验,在这年头总会遇到各种阻力。
李云天这一番话等于替他铺平了道路——既给了太医院继续深入的正当理由,又点明了数据积累的重要性。
他双手抱拳,朝李云天用力拱了拱,声音沙哑而郑重:“农国公,老夫代太医院上下,谢过国公的支持。”
李为民点了点头,神色间满是满意:“既然如此,方院正,你便按这个思路去办。
在京城寻找合适的伤者,验证伤口缝合之术。
详细记录每一例的用药、护理、恢复过程,等验证稳定之后,再正式呈报成册。”
方怀仁连忙起身,深深一躬:“臣领旨,定不负陛下所托。”
李为民挥手示意他退下,方怀仁便躬身退出了御书房,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御书房中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李云天、李为民,以及垂手立在角落里的高司礼。
李为民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李云天身上,语气比方才缓了几分,却带着更深的思量:“李爱卿,今日还有一事要与你商议。”
李云天忙道:“陛下尽管吩咐,臣一定尽力而为。”
李为民不紧不慢地将太子与四位老国公商议都护府属官人选的过程简要说了一遍——没有详述争执,只说了结果。
他顿了顿,目光微微凝了一下:“太子提议,让爱卿推荐两人入都护府属官序列,专门负责应对都护府运转过程中可能出现的变数和问题。
朕仔细思量之后,觉得太子的提议有道理——策是你拟的,没人比你更清楚这套架构在施行的过程中可能遇到哪些关卡和漏洞。不知爱卿对此有什么想法?”
李云天微微一怔。他倒是真没想到太子会在推举人选的名单上给他留出位置。
在他看来,都护府的人事安排本是太子与四位老国公之间的事,与他这个策案撰写者并无直接关系。
如今太子把这件功劳送到他面前,固然是示好,却也是一个带着分量的试探——他要塞进都护府里的人,是忠于他还是忠于太子,这一点天子和太子都在看着。
他沉默了片刻,没有急于回答,而是斟酌了一番措辞才拱手道:
“陛下,臣入朝以来,常年忙于农事和作坊生产,与朝中同僚交道甚少,对各级官员的才具品性了解有限。
若是随意推荐,误了陛下的大事,臣担不起这个罪责。
所以这人选之事,臣还是不敢冒昧提名,请陛下直接安排便是。
日后若有合适的人选,臣再单独上奏,不敢敷衍。”
李为民听完这番话,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多了一丝满意。
李云天没有借着这个机会向都护府里塞人,也没有顺势在太子和四位老国公的博弈中讨价还价——他推辞得干净利落,既不贪功,也不揽权,态度坦荡得不像一个该在朝堂上长袖善舞的人。
这种人,放在任何位置上都不会成为朝局中的一根刺。
李为民微微颔首,语气中多了几分温和:“既然爱卿这般讲,朕便不为难你了。日后若遇到合适的人选,可直接上奏,不必有所顾虑。”
李云天起身行礼:“臣遵旨。”
他重新落座时,窗外的阳光正好从偏西的窗格中斜照进来,在青砖地上画出一道明亮的方形光斑。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子,心中暗自舒了一口气——这道题,他算是答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