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总在人们不经意间悄然流淌,转眼已是五月底。
初夏的风吹过京城的街巷,带来田野里新熟的麦香和日渐浓烈的暑气。
朝堂上下、市井之间,最热闹的话题始终只有一个——漠北前线。
五月中旬,万子同的捷报再次以六百里加急的方式传入京城。
这一次的消息比上一次更加振奋人心:大军在黑水河以北的草原上与吐蕃军第二次正面交锋,万子同亲自督阵,三路大军左右包抄、中路突进,一战再斩敌军三万余人,生俘一万有余。
吐蕃军的阵线已经全面崩溃,残部正仓皇向北逃窜,而大周的三路大军正在合围,直逼吐蕃王庭所在的狼居胥山。
万子同在奏报中信心十足地写道——臣当毕其功于一役,彻底犁庭扫穴,使吐蕃再无翻身之日。
捷报传开之后,整个大周都沸腾了。
从京城的茶楼酒肆到田间地头的耕夫农妇,从边关军镇到江南水乡,人人都在议论这场大胜。
茶馆里说书人的醒木一拍,便将前线战事添油加醋地讲得活灵活现;
街头巷尾的孩子们在模仿着将士们冲锋的样子;
连那些平日里只关心米价菜价的市井妇人,也能随口说出狼居胥山黑水河这些原本只在兵书舆图上才出现的名字。
然而,胜利的光芒之下,代价也同样沉重。
从三月初一出兵至今,将近三个月的时间里,三十万大军累计歼敌八万有余,俘虏过万,可大周自身的伤亡数字也达到了五万余人。
从前线传回的战报中详细记载着:直接阵亡的将士约两万人,另有三万余人受到各种刀剑创伤。
所幸出征前配发了足量的医用酒精,大部分伤兵在受伤后得以及时清创消毒,伤口感染的比例大幅下降。
即便如此,仍有四千多名伤兵因为创面过大、伤势过重而未能救回——他们是因伤口本身无法愈合而死的,并非死于感染。
万子同在奏报中用了整整一段篇幅来详述酒精的用途,字里行间反复强调着一个意思——若无酒精,伤亡数字至少翻倍。
他还在奏报的末尾专门附了一道请奏,请求朝廷紧急采购十万斤酒精运往前线,以备后续决战之需。
这份奏报被李为民看完后,当即让人传李云天入宫。
李云天来得很快。
进宫的路上他已经猜到了七八分——战报送回来了,前线需要更多的酒精,而他的库存正好充足。
果然,进了御书房后,李为民没有多绕弯子,直接将万子同的奏报递给李云天,等他看完后便开门见山地问道:
李爱卿,你酒坊里的酒精库存,能否满足前线十万斤的需求?
李云天合上奏报,神色从容地拱手道:陛下放心,十万斤酒精臣已经备好。自二月加量提纯以来,双峰堡的三座酒窖中酒精库存已超过二十万斤,且仍在持续增长。户部随时可以派人去提货,不耽误前线军需。
李为民听了这话,脸上的神色明显松弛了几分,他重新坐回龙椅,语气中带着少见的感慨:
爱卿虽未亲临前线,但这一仗能打到现在这般顺遂,伤亡如此之小,爱卿的酒精功不可没。等此战结束,朕定要论功行赏。
李云天正要谦辞几句,话到嘴边却忽然顿住了。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手中那份奏报上,落在那一行关于四千余名伤兵因创口太大而亡的文字上,心中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伤口缝合。
他之前只顾着消毒杀菌、防止感染,却忽略了最关键的一点——在这个没有外科缝合术的时代,战场上那些被砍开深可见骨的刀伤、被箭矢贯穿的大面积撕裂伤,即便被酒精清洗得再干净,创口依然无法闭合。
伤口大面积敞开,体液流失、内伤暴露、愈合无望——最终等来的只有死亡。
酒精救不了那四千人,因为他们的伤口,根本不是洗干净就能解决的。
李云天放下奏报,抬眼看着李为民,语气忽然变得郑重了几分:
陛下,功劳的事先放一边。臣方才看到奏报中提及的伤兵死亡原因,有一件事,臣想请陛下允准。
李为民见他神色忽变,也坐直了身子:何事?爱卿直说便是。
李云天道:那四千余名伤兵,并非死于感染,而是死于伤口过大、无法自行愈合。
臣想到一种办法,或许能把这些原本必死的人救回来——将创口用针线缝合起来,使其边缘贴合、加速愈合。
此法虽简单,却需精细操作和严格消毒,不能随便用之。
臣恳请陛下传太医院诸位太医前来,再命人捉几只活羊,臣当面演示此法。
若验证有效,便可速成文本,派人送往军中,广为传授。
缝合之术?
李为民眉头微皱,这个字眼他从未在医书上见过。
可他看了李云天一眼,想起当初酒精被证实时的情景——那时他也是半信半疑,结果却是太医院用两个月的时间验证了那透明液体的奇效。
他沉默了片刻,没有再问第二遍,而是转头对侍立一旁的高司礼道:
传朕口谕,召太医院全体太医即刻到养心殿来,不得有误。另外一一
他略一沉吟,让金吾卫去抓三只活羊,要肥壮些的,送到殿前候用。
高司礼领命而去,脚步比平日快了三分,身影很快消失在养心殿外的回廊尽头。
殿前的广场上,初夏的阳光已经开始灼人了,李云天看了一眼站在殿门口的李为民,又转向一旁伺候的年轻小太监,吩咐道:
你速去取四样东西来——干净的寸许宽麻布、带鼻银针、细细的蚕丝线、普通金创药、还有一小坛酒精。针要细,线要韧,酒精要新提纯的,快去。小太监躬身应了,一溜烟地跑出了殿外。
约莫一刻钟后,三只肥硕的山羊被金吾卫的军士牵进了养心殿前的广场。
羊儿不知大祸临头,还在不安地咩咩叫着,颈上的绳索被拴在临时钉下的木桩上,挣了两下便放弃了,低垂着脑袋啃地上的草皮。
接着,太医院院正方怀仁带着七八位太医匆匆赶来。
这群太医大多年过半百,有的甚至已是须发皆白,平日里多在太医院中研读医书、为宫中贵人们把脉问诊,极少被如此急召到御前。
此刻他们一个个面色微凝,衣冠倒还整齐,但眼神中显然带着几分疑惑和不安——天子突然召太医院全体到场,又命金吾卫抓来活羊,这阵仗怎么看都不像是寻常诊脉问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