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天从双峰堡回到国公府时,已是午后未时。
他刚跨进大门,还没来得及换下这一身沾了尘土的外袍,陈安便急匆匆地从门房里迎了出来,手里攥着一封烫了火漆的宫帖。
老爷,宫里来人了,说是陛下口谕,让您得空便进宫一趟。
陈安压低了声音,将那封宫帖双手递上,高公公亲自来的,没多说别的,只交代说陛下在太极殿等着。
李云天接过宫帖,指尖摩挲了一下那火漆上的龙纹印记,心中已有了几分猜测。
今日被召见,大约是与漠北都护府有关。
那份条陈他已经写好了,原本打算再过两日、等大军誓师之后再呈上去,没想到天子比他还急,今日便传了话。
备车。李云天道了一声,转身便往书房走去。
他进了书房,从书案抽屉里取出那份写好的《漠北都护府筹建条陈》,在案上展开,从头到尾细细地过了一遍。
条陈共分五节:都护府定位与沿革、架构与职官、驻防与军卫、军屯与移民、施行次第与时间节点——每一节都写得条分缕析,注明了出处与依据。又结合漠北当下实情作了调整。
他逐字逐句地审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或词不达意之处,这才将条陈收好,放入怀中,转身出了书房。
马车已在府门口候着。
李云天上车坐定,帘子落下,赵新扬鞭一抖,马蹄踏着青石板路朝宫城方向行去。
一路上,李云天靠在车壁中,闭上眼默默将条陈中的几个关键节点又在心中过了一遍。
都护府的定位、三司的职权划分、五卫的驻防布局、军屯与移民的比例搭配、以及三阶段推进的时间安排,每一桩每一件都得能经得起天子的盘问。
他不担心条陈本身的质量,但天子若要细问具体执行中的细节——比如首批移民从何而来、军屯头两年的种子如何保障、互市关税如何与户部分成——这些都需要他当场给出合情合理的答复。
马车在宫门前停稳,李云天递了腰牌,守门侍卫查验过后侧身放行。
他沿着宫道快步穿过几道朱红宫门,来到太极殿前。
殿门外的值日太监见了是他,也不等通报,便侧身推开了殿门,低声道:国公爷请进,陛下等您一会儿了。
李云天跨进太极殿,李为民坐在御案之后,手里正执着一卷奏折在看,听到脚步声便抬起头来,脸上露出一抹笑意,将折子搁下,招呼道:
李爱卿来了?赐坐。朕今日召你,想必你也猜到了——那份漠北都护府的条陈,你写得如何了?
李云天上前几步,行了一礼,从怀中取出那份条陈,双手呈上:
回陛下,臣已写成,正想着过两日再呈上,今日便带了来。请陛下过目。
高司礼快步上前接过条陈,转身呈到御案之上。
李为民接过,展开来,目光便落在了第一行字上。
殿中安静了下来,只有窗外的风声和偶尔翻动纸页的细碎声响。
李云天垂手站在下方,没有催促,也不再多言,只是安静地等着。
李为民看得极慢,每一段都要停下来想一想,有时还会将前面的内容倒回去再看一遍。
他时而微微颔首,时而食指轻叩案沿,时而眉头微蹙又松开,整个人完全沉浸在那份条陈的文字之中。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他才缓缓将条陈合上,抬起头来,看向李云天,目光中带着一种不再掩饰的热切与欣赏。
李爱卿,李为民的声音比方才沉了些,却透着一股压不住的激动,这份条陈,写得好。
好到朕看了半天,几乎挑不出毛病。费了不少功夫吧?
李云天拱手道:陛下谬赞了。臣不过是借着前人的框架,填上大周当下的实情罢了。
关键在于陛下有收漠北之心,否则再好的条陈也不过是一纸空谈。
李为民笑了一下,将那卷条陈展开,手指在上面几个关键处点了点,语气转而郑重了几分:
朕看了几处,都很有道理——因俗而治以军护政以商富边军屯养兵,这十六个字朕很满意。
不过落实到具体执行上,朕还有几处想听听你的展开讲述。
比如这都护总揽军政、不更部族旧俗——万一诸部首领明面上归附,暗地里仍旧向吐蕃余部输送粮草铁器,都护府管得了么?
李云天早有准备,不慌不忙地答道:
陛下,这便涉及到五卫驻防中的赤水卫之设。
赤水川谷口是吐蕃与西突厥之间的唯一通道,五卫中有一卫专驻于此——名为赤水卫,五千精骑扼守谷口,并设三处烽燧,昼夜值哨。
只要谷口在咱们手中,吐蕃余部即便想暗中串联,也绕不过这道屏障。
至于诸部内部,都护府不干涉其日常,但每年秋冬两季,五卫分派小队轻骑入诸部巡视,名曰,实则既可清查铁器、战马有无外流,又可测量人口、牲畜变动。
此举既可震慑,又不必日日屯兵于其部中,避免激起逆反之心。
李为民听了,微微点头,手指在条陈上赤水卫的位置停了片刻,又问:
那这互市司——你说以茶盐铁器换马匹牛羊,但铁器这等军国之器若流入漠北,岂不是养虎为患?
李云天道:陛下所虑极是。所以臣在条陈中附了一条:互市司设专官,所有铁器交易须持都护府核发的,每一笔出货均须登记去向、数量、买方。
凡涉及刀剑、甲胄、弩机等军械,一概禁止买卖;
可出的铁器仅限农具——犁头、铁锹、锄镰之类。
另设互市监不定时抽查各商号账目与货物,一旦发现走私军械者,主犯斩立决,商号抄没入官,绝不姑息。
若能做到严刑峻法、持之以恒,铁器外流之患当可遏制。
李为民沉吟片刻,又问:军屯与移民,这是朕最关切的一环。
你在条陈中写——首批移民以军户子弟与徙边罪囚为主。
军户子弟尚好说,朕登基以来裁撤了不少冗边卫所,正愁那些老兵无田可耕、无业可立;
可那徙边的罪囚,大多是犯了事的,放去漠北,万一作乱怎么办?
李云天不慌不忙地答道:陛下,徙边罪囚须分等而治。
臣建议——杀人、抢劫、谋反者不移;移者,多为盗窃、逃役、私贩等轻犯。
且刑期未满者先以筑城、铺路、垦荒三事劳役,期满后若表现尚可,方可授田为民。
另外,军户子弟与罪囚在分配田地时有意穿插安置——每一屯兵户附近配两三户罪囚户,以军户之约束力压制其乱心。
若还敢作乱者,都护府自有军法处置。如此三五载后,便再无作乱之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