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天听完杨老八汇报的具体数字,心中飞快地算了一遍。
兵部上一回总共也只提了一万五千斤。
可那不过是日常边关备用的量。
如今远征漠北,三十万大军出关,战线绵延千余里,战事不可能一天两天结束。
就算一切顺利,前后也至少得三到五个月。
这么长的周期,军中伤兵、病号、日常消毒清洗,哪一样不消耗酒精?
若算上正常损耗和运输途中的泼洒,三十万大军匀下来,一人一斤都算不上宽裕。
即便只有三分之一的军士用得上,那也是十万斤的量级。
五万斤——远远不够。
更别提他还计划过在民间的医馆药铺中推广酒精,那些想法,如今都得往后放了。军需当前,一切都得让路。
他沉吟了片刻,目光转向另一侧的周李,语气沉了几分:“老周,堡中的稻谷和玉米,现在库存各是多少?”
周李显然对粮仓的账目烂熟于心,几乎不用翻阅簿册,便张口答道:
“回老爷,去年秋收之后,稻谷卖了十万石入账,余下五十万石留在粮库中,用于酿酒和堡中人畜的口粮。
玉米略少些,存了九万五千多石,其中五千石已拨作牲口精料,剩余九万石计划用于酿酒。”
李云天点了点头,心中已有了决断。
他转过头来,目光落回杨老八身上,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商量的力度:
“杨老八,酒精的提纯要从即日起加量。
往后新酿出来的酒,六成直接用于提纯酒精。
这个比例不变,直到酒精库存达到二十万斤以上为止。”
杨老八愣了一下。
六成——这个比例比他预想的要高出不少,几乎相当于把整个酿酒坊的一半产能都切出来做酒精了。
他心里固然疑惑,却也知道老爷做事向来有他的道理,不该问的事绝不乱问。
他压下心头的疑问,干脆利落地应道:“是,老爷。每日六成新酒用于提纯酒精,小的记下了。酒坊那边回头就重新安排排产计划。”
李云天看着他那副不问缘由只管领命的架势,心中暗暗满意。
他没有解释原因,北伐漠北是军国大事,如今尚未公开宣告,他不可能随便在堡内谈论。
杨老八见他没有别的吩咐,便知趣地起身告退,临走时又问了一句:
“老爷,那谷酒和玉米酿的存量是否需要相应减少?”
“不必。”李云天道,“存量继续维持,只是产出分配重新划拨。
缺的谷酒份额,等酒精库存达标之后再逐步补回来。眼下,酒精是第一优先级。”
杨老八领命去了。
正厅里安静了下来,只剩李云天和周李二人。
周李沉默了片刻,端了端茶盏,又放下,最终还是没忍住,压低了声音试探道:
“老爷,这酒精一下子增产这么多……莫不是朝廷那边有什么大动静?
小的听城中粮商说,近来户部在大量征调粮草,兵部的马车也日夜不停往北边去……”
他话没说完,李云天便抬起手掌,轻轻一压,示意他打住。
“老周,”李云天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从未有过的严肃,“不该问的别问。朝廷大事,不是你一个管事能过问的。”
周李被他这一句话噎住了,脸色微微一变。
他跟着李云天这些年,鲜少见主子这般正色对他说话,即便是当初扩建作坊、统筹粮秣时,李云天也多是商量着来。
此刻他才意识到,这酒精突然加量背后所牵扯的事,恐怕已经超出了他能触碰的边界,吓得脸色一变,忙站起身来,躬身道:“是,老奴多嘴了。请老爷责罚。”
李云天看着他这副诚惶诚恐的模样,神色略微缓和了些,摆了摆手:
“行了,你也坐吧。我方才话重了些,但也是为了你好。
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安全。你只要把堡内的事务管好,就是对我最大的支持。”
周李重新坐下,神色复杂地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窗外的春光照进来,将正厅的青砖地面映得亮堂堂的。
远处酒坊的方向传来隐约的蒸汽声和器物碰撞的叮当声响,一切如常。
而李云天望着窗外那片熟悉的田野,心中已在默默盘算——二十万斤酒精的库存,五万斤起,十五万斤的缺口。
如果八十座灶台全负荷运转,每月能有五十万斤以上新酒产量,六成提纯便是近三十万斤。
按照五成提纯比例,最多两个月,应该就能把这个窟窿填上。但愿——时间还来得及,兵部不会催得太急。
李云天的安抚让周李紧蹙的眉头终于松开了些许,但这位老管事接下来的话仍然说得颇为小心。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润了润嗓子,抬眼看了看李云天的脸色,才缓缓开口道:
老爷,还有几桩事,老奴想着趁您今日在,一并禀报了。
李云天靠在椅背上,端起茶盏喝了口茶,示意他继续。
头一桩,是崔家的管事半月前来提肥皂,向老奴说起,希望咱们能把今年的供货量往上提一提。
周李放下茶盏,掰着手指头道,他们说,崔家已经打通了大周境内所有州府的销路,月供八万块已经远远不够铺货了。
那边的管事还说,若咱们能增产,他们能保证每一块肥皂都能卖出去,不会积压。
李云天微微颔首,没有立刻接话。
崔家是他岳父韦宽那边的姻亲,也是他在京中最早合作的勋贵之一,这些年肥皂的销路大半是靠着崔家的商路铺开的。
既然崔家说销路已经铺满全国,说明肥皂的市场确实还有很大的空间。
他又看向周李,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第二桩,周李伸出第二根手指,范国公府的范佑财管事上个月也亲自来了一趟。
他说紫砂糖的原料供应,范家愿意提高契约中的数量——从每季度十二万五千斤,提高到二十万斤。
他说范家那边已经扩了甘蔗种植的规模,原料充足。
不过他也提了个条件——希望咱们相应地提高白砂糖和冰糖的供货量。
李云天听完,放下茶盏,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范佑财是范国公府的商事负责人,做事向来稳妥,不会贸然提要求。
他既然敢开口加量,说明范家那边确实有了底气。
而这对他来说也是好事——紫砂糖原料越多,他产出的白糖冰糖就越多,利润也就越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