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种思路,截然不同。
他忽然意识到——李云天的想法,与自己心中那股要让大周真正变天的冲动,竟是殊途同归。
而万子同,再忠诚、再善战,也终究只是个,不是。
李爱卿,李为民走回御案后,缓缓坐下,你方才说的三步走,朕要你写一份详细的条陈——包括先打谁、后打谁、偏师如何部署、战后如何设治、军屯如何展开、移民从何而来。三日内,朕要看到。
他顿了顿,又看向万子同:万爱卿,你的行军调度方案照旧推进,但李国公条陈中所涉军事部署部分,你二人需逐条商议、互相印证。
朕不要你们争对错,朕要一个能打完、守得住、管得好的完整方略。
万子同拱手:臣遵旨。
李云天也躬身:臣领旨。
君臣三人又议了半个时辰的细务,方才散去。
走出御书房时,晨光已铺满了宫道的青石板。
万子同走在前面,步伐依旧虎虎生风,但李云天敏锐地察觉到,这位兵部尚书的背脊,比来时微微僵硬了几分。
接下来的三天,李云天几乎没有合眼。
他把自己关在国公府书房中,陈安送来的饭菜热了又凉、凉了又热,最后干脆在案边备了一壶浓茶和几碟点心,饿了便随手抓一把。
他要写的不是一篇普通的奏疏,而是一份能真正落地执行的战后治理总纲。
桌上摊开的宣纸上,墨迹层层叠叠——
先打谁?
他最终建议,主力直取吐蕃王庭不疑,但出关前须先遣一支五千人的轻骑,提前控制赤水川谷口,切断吐蕃与西突厥之间的唯一通道。
这支偏师不求歼敌,只求,让西突厥不敢轻举妄动。
敌国援兵如何阻击?
他在条陈中写道:西突厥距漠北核心区尚有千里之遥,中间隔着重重戈壁。
只要赤水川被我方控制,西突厥即便想援,也需绕行月余。
而届时吐蕃主力已破,西突厥面对的将是一支以逸待劳的大周偏师——他们不会冒这个险。
后勤粮道如何保护?
这是他最花笔墨的部分,从云州出关到狼居胥山,全程约一千八百里。
他建议在沿途设五座中转粮站,每站驻兵三千,既护粮道,又作后续增援之基。
粮站选址皆选在有水源、可屯田之处,随军携带的种子可在沿途试种——若可行,来年这些粮站便能部分自给,不必全赖内地转运。
打下来的地方如何管理?
这是整份条陈的核心,也是他写得最慢的部分。
最终他落笔,设漠北都护府,府治暂设于狼居胥山南麓。
都护府下辖军务、民政、互市三司。
军务司掌驻军与边防;民政司暂不设流官,而是因俗而治——吐蕃各部归附后,其首领可保留部族内部管辖权。
但须接受大周册封、定期入京朝觐、缴纳象征性贡赋;
互市司则专管边境贸易,以大周茶叶、盐铁换取漠北马匹、毛皮,既富国又安边。
最后他加了一条:首批移民以军户为主,每户授田百亩、免税三年,由朝廷拨付安家银两。
三年内若能开垦良田十万顷,漠北便不再是化外之地,而是大周真正的北疆粮仓。
写至此处,窗外已透出鱼肚白。
李云天搁下笔,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端起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三日后,御书房。
李为民坐在龙椅上,将那份条陈从头到尾看了两遍,每看一页便轻轻点头。
万子同站在一旁,面色复杂。
这三天他与李云天逐条核对军事部署,起初心中颇有不甘——觉得一个从未上过战场的国公,凭什么对自己筹划三年的方案指手画脚?
但越核越深,他不得不承认,李云天提出的那支赤水川偏师,恰好补上了他方案中最薄弱的一环;
而沿途设粮站、兼做屯田的设想,更是他从未想过的——他只想着粮草从后方源源不断运来,却从未想过让粮道本身成为可以自我造血的据点。
李爱卿,李为民放下条陈,目光灼灼地看着李云天,因俗而治、都护统辖的思路,朕以为可行。
但有一点——首批移民从何而来?内地农户安土重迁,谁愿去漠北那种苦寒之地?
李云天早有准备:陛下,臣以为不必强征良民。可从两方面着手。
一是军户子弟——不少老兵退役后无田可耕,若许其携家带口赴漠北授田,既解决安置问题,又自带武装,可保边塞安全;
二是流刑犯人——近年来大周律修订后,流放宁古塔者众,不如改为徙边漠北,刑期满后若愿留下,即授田为民。
此二者相加,首批移民两三万户并非难事。
李为民眼中精光一闪,击案道:好!军户子弟授田、罪囚徙边——这两招,既解决了兵源安置,又充实了边塞人口,一举两得!
他转向万子同:万爱卿,赤水川偏师之事,你怎么说?
万子同深吸一口气,抱拳道:回陛下,臣细思之后,以为李国公此议极为妥当。
臣已调整部署——将右路五万精骑中分出五千轻骑,由副将贺连城率领,二月初十便提前出关,务必在三月初一主力开拔前控制赤水川谷口。
李为民满意地点头,目光在二人之间转了一圈,忽然笑了。
那笑容中,有欣慰,有期待,更有一种即将改变一个帝国命运的笃定。
好。既如此——他站起身来,声音沉如钟鸣,万子同,按调整后的方略,全力备战。
李云天,漠北都护府的筹建事宜,由你牵头,会同吏部、户部,三月初之前拿出详细方案。
三月初一,朕要在誓师台上,看到一支不仅打得赢、更能守得住的大周雄师!
臣等遵旨!两人齐声应诺,声音在御书房中回荡。
走出皇宫时,春日的阳光已暖暖地洒在宫墙上。
李云天抬头望了一眼湛蓝的天空,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五年前他还是个从李山村走出来的农家子弟,如今却站在帝国最高的权力中心,参与谋划一场将改变整个北方版图的大战。
这条路,他走得比自己想象的更远。而前方,还有更远的路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