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天出资修祖坟、修宗祠的消息传开的那天傍晚,李山村几乎炸了锅。
族人们奔走相告,你传我、我传他,不到半个时辰,全村老少便都知道李云天出五万两银子修缮祖坟和宗祠的事。
男人们围在村口的大槐树下议论纷纷,女人们站在院子里拿着围裙擦手,直说云天这娃真是出息了,也没忘了祖宗。
第二天一早,便有人主动扛着铁锹、锄头和扁担,往祖坟那边去了,说是云天出银子,咱们出力气,自家的事,还能让人家一个人出钱又出力不成?
连几个平日里不大出门的老太爷都拄着拐杖上山去看了看,摸着那新运来的青石料,嘴里念叨着好料子、好料子,浑浊的眼睛里泛着亮晶晶的光。
腊月初五那天,天还没亮透,李氏祖坟前的坡地上便已经站满了人。
族长李学富请来了河县最有名的风水师。
那位老师傅七十多岁,留着山羊胡,穿着一件灰蓝色的道袍,手里托着一只罗盘,绕着李氏祖坟走了三圈,又站在山头上了望了良久,最后选定了吉时,焚香上表,口中念念有词。
等他一声响亮的喊出来,坡地上早已等候多时的族中青壮们齐声应和,纷纷抡起手里的工具,热火朝天地干了起来。
李云天穿着一件厚棉袍,站在坡地边缘,看着族人们挥汗如雨的身影,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暖意。
他没有指手画脚,更没有亲自下场——他想下去帮忙,被李忠林一把推开了:
你是国公爷,这种事哪能让你沾手?你爹娘在天上看着呢,他们只要你好好站着就行。
李云天便笑着退到了一边,只在旁看着那些族人们默契地分工协作。
年长的带着年轻的,有经验的领着没干过的,一锹一锹地挖土,一锤一锤地敲石,一声声号子在晨光中此起彼伏,像是这个冬天的清晨里最有力的心跳。
从一世祖的坟开始,一座一座地修过去。
清理杂草、加固坟基、重砌坟面、更换残碑、描红刻字……族人们分工明确,各司其职,干得又快又细致。
有些老坟年头久了,坟面已经塌陷了大半,族人们便重新挖基夯土,用上等青石料重新砌筑,比原先的更加牢固气派。
李云天父母李忠仁和王素梅的坟是最后修的,位置选在全坡最好的向阳处,青石墓碑打磨得光可鉴人,碑文是李云天亲笔写的,字迹端正稳重,刻在石面上深浅得当,每一个字都透着虔诚和珍重。
经过三天的抢工,到了腊月初八,所有坟茔全部修缮完毕。
腊月初八这天,天色格外清朗,晨光洒在李氏祖坟那片坡地上,新砌的青石墓碑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李氏一族所有成年男丁全部到场,黑压压地站满了坡地。
族长李学富主持了隆重的祭拜仪式,祭品丰盛而周到。
整头的猪羊、新蒸的馒头、鲜果时蔬、几坛李云天从京城带回来的御琼浆。
一样一样地摆在祖坟前的供桌上,整整齐齐,庄严肃穆。
焚香、献酒、读祭文、行三跪九叩大礼,老人家拄着拐杖站在最前面,苍老的声音在冬日的风中传出去很远。
李氏先祖在上——今有家族子弟李云天,功成名就,荣封农国公,思报祖恩,修缮坟茔,告慰先灵。祈愿先祖庇佑,后辈子孙兴旺,家业昌隆——
李云天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抬起头时,目光落在父母墓碑上那两行刻字上,胸口涌起一阵热流。
他想起原主那些零碎的记忆片段,想起病榻上母亲最后握着他的手,想起父亲走之前还在田里弯着腰割稻。
眼眶有些发酸,他用力眨了眨,将那点水光逼了回去。
他转头看了看跪在身旁的大哥和三弟,两人的肩膀微微颤抖,低垂着头,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坡地上一片安静,只有风掠过坟头枯草的声音,和远处林间鸟雀的啁啾。
重修祖坟之事算是完成了,李云天也了一桩心事,可宗祠的修缮比祖坟更加耗时。
天面梁木瓦片要重新翻盖,年久失修的木梁要更换,中间破损的墙面要修补,地面上的砖石要重新铺平,门窗的木结构有些已经朽烂了,需要全部换新。
李云天让李忠林专门请了一队手艺好的泥瓦匠和木匠进场,族里的青壮们也自发来帮工。
整个腊月上旬,宗祠那边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就没停过。
李忠林隔天便去看一眼进展,梁木换成了新的松木,瓦片换成了青灰色的新瓦,墙面粉刷得雪白,门窗上的雕花重新刷了漆,金光闪闪的,在冬日的阳光下格外亮眼。
算算日子,宗祠全部完工,怕是还要十天半个月。
李云天并不着急,反正离返京的日子还很远,他有的是时间,等着这座凝聚了李氏一族魂灵的宗祠,一点一点地恢复它该有的模样,走之前,他要亲自看上一眼。
这个腊月,是李山村自先祖在此落户以来最热闹的一个腊月。
农闲时节,田里的庄稼早已归仓,地里的白菜萝卜也收进了窖中,全村人都歇了下来。
男人们不再扛着锄头下地,除了每户一个壮劳力参与宗祠修缮的活外,剩下的三五成群地聚在村口的大槐树下,或是坐在谁家的炕头上。
每日的话题都绕不开李云天——这个从李山村走出去、当上了当朝国公的年轻人。
有人讲他在京城如何受天子器重,有人讲他那些稀奇古怪的作坊里如何变出白花花的银子,也有人讲他这回带回来的那些好东西,绸缎摸着手感如何、御琼浆喝着是什么滋味。
提起他,村里人的眉梢眼角都带着藏不住的自豪,像是从自家地里长出了一棵参天大树,连带着全村人都跟着抬头挺胸。
而我们的主人翁却并未将这些议论放在心上。
他每日早起,先陪着韦德芷在院子里走上两圈,安安裹得像个圆滚滚的棉球,骑在他脖子上,小手揪着他的头发,嘴里含混不清地喊着“爹爹高高”。
午后他便坐在窗前翻几页闲书,偶尔让丫鬟取来笔墨,给京城的陈安写一封简短的信,问问各作坊的情况,问问他走后京城有没有什么大事。
腊月的阳光照进窗来,隔着窗纸也还是暖洋洋的,照在青砖地上,照在书案上翻开的书页上,一切都慢悠悠的,让人觉得这样过一辈子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