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李家老宅门前张灯结彩,三进的院子里里外外摆满了桌凳。
李六带着十几个下人从午后便开始忙碌,厨房里的灶火就没熄过,一口口大锅同时烧着,煎炒烹炸的声响此起彼伏,香气飘出去老远。
村口的大槐树下,几个族里的半大小子闻着香味跑来跑去,不住地朝李家老宅的方向张望,口水咽了好几回。
到了酉时,六十桌流水席整整齐齐地摆开了。
青砖铺成的院子里、廊檐下、甚至院外的空地上都坐满了人,李氏一族老老少少加起来足有五六百口,黑压压地坐成一片,放眼望去全是人头。
桌面上鸡鸭鱼肉堆得冒了尖,红烧肘子油亮亮的,清蒸鲈鱼鲜嫩嫩的,炖羊肉热气腾腾,炸丸子金黄酥脆,还有时令的秋蔬瓜果和刚从地里挖出来的新鲜藕片,摆了满满一桌子。
酒是李云天从京城带回来的御琼浆——虽比不得窖藏几年的头锅,却也是惊鸿烈级别的佳酿,倒了满桌,满院子的酒香混着菜香直往人鼻子里钻。
李云天带着李云山、李云风、韦德芷、云舒云裳,还有抱着安安的柳氏,从最里面那桌开始,一桌一桌地敬酒。
每走到一桌,族人们便齐刷刷地站起来,端着碗或酒杯,七嘴八舌地喊着“二爷好”
“国公爷好”
“云天兄弟好”,嗡嗡的声音汇成一片热闹的声浪。
李云天满脸笑容,一一回应,碰杯声此起彼伏,连着响了好一阵。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正厅前面那桌的气氛稍稍安静了些。
族长李学富老人家端起酒杯站了起来,他用拐杖轻轻敲了敲地面,示意族人安静。
喧闹声像潮水一样退下去,院子里几百号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了过来,只余下灶间隐约的锅铲声和远处几声狗吠。
李学富清了清嗓子,声音虽然苍老,却依旧洪亮有力:“老少爷们儿!今晚的酒席,是云天特意摆的,为他自个儿离家四年回来团聚,也为了给咱李氏一族长长脸。
这酒菜,大家吃好喝好,别辜负了云天的一片心意!”
院子里响起一阵响亮的应和声:“好!”紧接着又是一阵碰杯声和欢笑声。
李学富往下压了压手,示意众人安静,然后缓缓道:“借着今晚的酒,我有两件事要跟大家说。第一件——”
他顿了顿,目光在李云天身上停了一瞬,又扫向满院子的族人,“云天这次回来,要把他爹娘忠仁和他娘素梅的坟修一修。
这是大孝之举,是咱李氏子弟的孝心和体面。
这事我已应下了,先开祠告祭先祖,再选吉日动工。
到时候各家各户有力出力,云天出银子,咱们一起把这事办得风风光光的。”
话音未落,满院子的族人便纷纷点头称是,你一言我一语地附和起来。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端着碗站起身,大声道:“这是应当的!忠仁走得早,素梅也没享到福,如今云天出息了,是该好好修一修!
我大栓子别的本事没有,搬石头挖土,我第一个上!”
旁边立刻有人接话:“算我一个!我家里那几把新铁锹正好派上用场!”众人纷纷响应,声音此起彼伏。
李云天端着一碗酒站起来,朝四方族人团团抱拳,声音有些发紧:
“各位叔伯兄弟,云天在此谢过。修坟的事,云天只出银子,力气活就拜托诸位了。”
他没有多说煽情的话,只是端起酒碗,仰头一饮而尽。
族人们一片叫好,纷纷举碗回敬。
李学富等众人声音稍落,又举起手来:“还有第二件事。”
等大家都安静下来,老人家才继续道,“云天这趟回来,还带了不少京城的上等物件,绸缎、茶叶、点心、蜜饯,还有一些小玩意儿,说是给咱们全村老小带的礼物。明日便开始派送,每户都有,一家不少。”
院子里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叹和欣喜的议论。
有人喊道:“云天真够意思!”又有人笑着接话:“啧啧,京城的东西,我这辈子还没摸过呢!”
李学富抬手往下压了压,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目光中带着几分严肃:“大伙儿记住,这是云天的一片心意,是他富贵了也没忘本。
咱们李山村的人,不能做忘恩负义的事,这份情,你们都要记在心里。
往后谁要是传出去说云天不好,我李学富第一个不答应!”
众人齐声应道:“族长放心!谁敢说二爷不好,我们也不答应!”
又是一阵哄笑和叫好,院子里重新热闹起来,酒杯叮叮当当地碰在一起,孩子的嬉笑声、妇人拉家常的细语声、男人们划拳的吆喝声混杂在一起,汇成一片暖融融的声浪。
灯火在秋夜的风中微微晃动,将每一张笑脸都映得分外明亮。
李云天坐回座位上,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大哥和三弟。
李云山正被邻桌的几个族兄拉去喝酒,笑呵呵地来者不拒;李云风不知什么时候喝得脸红了,正在跟几个同辈的年轻人比划着什么,手舞足蹈,引得桌上众人哈哈大笑。
韦德芷坐在内宅那一桌,和柳氏、云舒、云裳围在一起,正给族里的婶子们介绍安安。
小家伙成了全桌的焦点,被几个老太太轮流抱在怀里逗弄,居然没有哭,反而咯咯地笑个不停,小手一会儿抓抓这个的耳环,一会儿够够那个的发簪,惹得众人又笑又夸。
李云天端起酒杯,慢慢地喝了一口。酒液温热醇厚,入喉绵长,暖意在胸口缓缓散开。
他望着院子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的场面,望着那些一张张熟悉的笑脸,那些从小看着他长大的长辈、那些一起爬树掏鸟的兄弟、那些在他离家时站在村口抹眼泪的婶子们,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满足和安宁。
这顿酒席,没有京城的繁琐礼节,没有朝堂的尔虞我诈,有的只是热腾腾的饭菜、响亮的笑声和最朴实的乡情。
一顿酒席,吃的是宾主尽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