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李云天便带着韦德芷和两个妹妹在樊城城里转了转。
樊城是水陆要冲,商贾云集,街上比京城热闹得多。
沿街的铺子一家挨一家,卖绸缎的、卖药材的、卖铁器的、卖吃食的,应有尽有。
云裳一进城就来了精神,东看看西瞧瞧,看见糖葫芦摊子走不动道,李云天给她买了一串,她咬了一颗,酸得龇牙咧嘴,又把剩下的塞给安安——被韦德芷一巴掌拍掉了。
你这丫头,安安才多大,你给他吃这个?韦德芷又好气又好笑。
云裳吐了吐舌头,溜到云舒身后躲着去了。
李云天看着这一幕,嘴角忍不住上扬。这种烟火气,比什么风景都让他觉得踏实。
走到码头附近,李云天特意看了看停泊的船只。
他心里盘算着,明日赴宴之后,得尽快找船行谈租船的事。
从樊城走水路到黄州府,顺流而下,能省去大半马车颠簸之苦,韦德芷和两个妹妹也能舒服些。
他正看着,赵兴凑过来低声道:老爷,码头上打听了,最好的船行叫顺安号,一艘三层大船,日租八两银子,包伙食另算。若包全程到黄州,大约要一百五十两左右。
李云天点点头:明日回来再细谈。
第二日,李云天带着韦德芷赴宴,两个妹妹不宜参加,便留在驿站照看安安。
周怀仁的刺史府不算奢华,但布置得极为雅致。
前院种着几株桂花树,正值花期,满院飘香。
正厅里摆了两桌,一桌是李云天和周怀仁及几位主要属官,另一桌是韦德芷和周怀仁的夫人及几位州府主要属官的女眷。
周怀仁的夫人姓沈,四十出头,是个和善的妇人,穿着不尚奢华,言谈举止间透着大家闺秀的教养。
她带着几个女眷陪着韦德芷,倒也相谈甚欢。
男席这边,周怀仁极有眼色,不谈朝政,不谈国事,只聊风土人情、地方物产。
他说起樊城的地理优势,说汉水航运之便利,说本地特产的柑橘和茶叶,说得头头是道,既不卖弄,也不冷场。
国公爷的杂交水稻、种玉、南瓜、红薯等杂粮,下官也有所耳闻。据说亩产极高,不知可是真的?周怀仁端起酒杯,状似随意地问道。
李云天淡淡一笑:确有此事。不过还在推广阶段,各地水土不同,收成也有差异。
周怀仁连连点头:国公爷利国利民,下官佩服。樊城这边多丘陵,水田不多,但下官想,若能引种一二,哪怕只种一小片试一试,也是好的。
这话问得很巧妙——既表达了想引进的意思,又不显得是在索要种子,给足了李云天回旋的余地。
李云天心中暗自点头。这周怀仁,确实是个聪明人。
回去之后,我让陈安寄些种子过来,你先小范围试种看看。不过周大人也不用太急,最多明年,朝延推广的种子便能派发下来,到时周大人便可全州推广了。他端起酒杯,轻轻碰了一下。
周怀仁眼中一亮,连忙起身,双手举杯:国公爷这是功参造化的伟业,下官代樊城百姓谢国公爷!
这一杯酒喝下去,两人的关系便从礼节性往来往前跨了一步。
宴席散后,周怀仁又单独将李云天请到书房,屏退了左右。
国公爷,他从书架后取出一卷图纸,在桌上铺开,下官昨日得知国公爷要走水路,便斗胆替国公爷安排了一艘船。
李云天低头一看,是一艘三层楼船的图纸。
船身长约八丈,宽两丈有余,底层装货,中层是客舱,分了五间——主舱一间,其余四间稍小,足够一家人住得宽敞。
上层是了望台和露天甲板,可凭栏远眺。
整条船安顿个上百人一点也不显得拥挤。
这船是下官托顺安号老板专门腾出来的,船老大是跑汉水跑了二十年的老把式,水性极好,手下的水手也都是熟手。船上备了厨房、柴米油盐,连安少爷的小床下官都让人准备了一张——当然,若国公爷不嫌弃的话。
周怀仁说这话时,语气平和,不卑不亢,仿佛只是在交代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李云天看着图纸,心中暗暗吃惊。
这船的规格,比他原本打算租的那艘要好上不少。
而且周怀仁连安安的小床都想到了——这份细心,确实让人挑不出毛病。
周大人,这……太破费了。李云天沉吟道。
周怀仁笑了笑:国公爷言重了。说起来,这船也不是下官自掏腰包——是顺安号的老板听说国公爷要租船,主动表示愿以成本价提供。
下官不过是居中牵线罢了。国公爷若实在过意不去,等到了黄州,让人把船还回来便是,运费都不用给。
这话半真半假。
李云天心知肚明,那船老板哪是什么,分明是周怀仁打了招呼。
但周怀仁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既给了台阶,又保全了双方体面——你不是不想欠人情吗?
好,那就不算人情,算你租的,还回来就行。
既如此,本公便却之不恭了。李云天也不再推辞,拱了拱手,劳周大人费心了。
周怀仁连忙回礼:国公爷客气。另外——他从案下取出一个木匣子,推到李云天面前,一点薄礼,给夫人和两位小姐路上用。
下官粗人,不懂女眷们的喜好,胡乱备了些,国公爷莫嫌寒酸。
李云天打开匣子看了看。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没有玉器古玩。
几匹樊城本地的上好丝绸,颜色都是时下女子喜欢的淡雅色系;
几盒本地特产的桂花糕和蜜饯,包装精致但不奢华;
两把檀香扇,扇面上画着樊城八景,笔墨清雅;
还有几样小孩子的玩意儿——一个拨浪鼓、一个布老虎、一串彩绳编的小鱼,一看就是给安安准备的。
每一样都不贵重,但每一样都透着用心。
丝绸是给韦德芷和云舒云裳做衣裳的,桂花糕和蜜饯是路上解馋的零嘴,檀香扇是夏天纳凉用的,小孩子的玩意儿更是精准地瞄准了安安。
最妙的是,这些东西放在匣子里,哪怕李云天当面打开看,也挑不出任何或的毛病——全都是寻常物件,顶多值几十两银子。
但就是这几十两银子的东西,让人心里熨帖。
李云天合上匣子,看着周怀仁,忽然笑了:周大人,你这官,做得不简单。
周怀仁也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官场老油条的精明,也有几分被看穿后的坦然:
下官笨人笨办法,只求对得起良心,对得起上峰,也对得起百姓。国公爷见笑了。
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