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了大半个时辰,阿倍仲麿终于沉不住气了。
他放下茶盏,正了正衣冠,朝李云天深深一揖,语气诚恳地道:“李国公,明人不说暗话。
我等今日前来,是想请国公通融通融,卖一批货物给我们。”
高丽使臣也连忙附和道:“是啊,李国公。贵国天子赏赐虽好,但数量实在太少,杯水车薪,不敷使用。
能否再通融通融,卖一批给我们?价格方面,还请李国公多多优惠。”
李云天微微一笑,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放下,目光在二人脸上缓缓扫过,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二位使臣,这赏赐已是陛下格外恩宠。二位想要更多,怕是有些为难本公。”
阿倍仲麿连忙道:“李国公误会了。我们不是要赏赐,是买。出钱买,真金白银,绝不拖欠。”
李云天看了他一眼,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道:“二位使臣有所不知,西域、匈奴、吐蕃、百越四国,已经把本公的库存买空了。
非但如此,他们还欠下不少货,未来半年之内的产量,恐怕都不一定能满足给他们的交货。
本公现在手头,实在是没有多余的货可以卖给二位了。”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不是不卖,是没货了。
你们来得太晚,好东西已经被别人抢光了,怪也只能怪你们自己。
高丽使臣的脸色微微一变,他听出了李云天话中的弦外之音,但还是不甘心地道:
“李国公,我们两国向来受大周庇佑,岁岁朝贡,年年不落。
这等区别交易,恐伤了多年的情谊。他们四国能买到,为何到我们头上就没货了?”
李云天不慌不忙,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但语气中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笃定:
“使臣此言差矣。情谊归情谊,交易归交易。
本公做买卖,讲的是先来后到。四国使臣先来,签了契书,付了定银,货自然是他们的。
二位使臣后到,本公手中无货,总不能变出来卖给二位吧?”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了一丝惋惜,“要怪,也只能怪二位下手太晚了。
好东西只有那么多,自然是手快有,手慢无。”
阿倍仲麿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听出了李云天话中的嘲讽之意——你们想空手套白狼,等着陛下赏赐,结果什么都没捞着。
如今别人把货抢光了,你们再来求我,晚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尽量让语气显得平静:“李国公,真的不能再想想办法吗?哪怕少一些,我们也认了。”
李云天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诚恳而无奈:“阿倍使臣,不是本公不想帮你们,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要不这样,二位先回去,等本公这边有了新货,第一时间通知二位,如何?”
这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很明白——送客。
阿倍仲麿站起身来,朝李云天拱了拱手,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那就有劳李国公了。”
高丽使臣也站了起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跟着阿倍仲麿走了出去。
两人走出花厅,穿过院子,朝大门口走去。
一路上谁也没有说话,只有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回荡,沉闷而急促。
李云天站在花厅门口,目送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照壁后面,嘴角慢慢翘起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他的目光越过院墙,落在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上,冷笑一声,自言自语道:“想空手套白狼?看我这回不让你们大出血。”
他转身走回花厅,端起那盏已经凉了的茶,一饮而尽。
茶虽凉了,他心中的火却烧得正旺。
倭国、高丽,等着吧,好戏还在后头呢。
从李云天的国公府出来,阿倍仲麿的脸色就没好看过。
马车在长安街上缓缓行驶,车帘低垂,将外头的市井喧闹隔绝在外。
阿倍仲麿坐在车里,闭着眼睛,手指一下一下地叩着膝盖,发出细微而有节奏的声响。
高丽使臣坐在他对面,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几次想开口说话,看到阿倍仲麿那副生人勿近的表情,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马车在四方馆门前停下。阿倍仲麿下了车,大步流星地走进自己的院落,“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随从们面面相觑,不知道使臣大人为何如此震怒,一个个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出。
阿倍仲麿独自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张白纸,上面写着几个名字——西域、匈奴、吐蕃、百越,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串数字。
他看着这些数字,越看越觉得刺眼,越看越觉得心堵。
他想不通。一样的使臣,一样的来意,一样的想要大周的货物,凭什么那四国就能顺顺当当地签下契书,而他和高丽却连一粒糖都摸不着?
就因为他们开了口要赏赐?就因为他们想在朝贡的惯例中占点便宜?
阿倍仲麿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他承认,自己确实失算了。
他低估了李云天,也低估了大周天子的决心。
他以为大周还是从前那个大周,以为只要说几句好话、送几件贡品,就能满载而归。
可如今的这个大周,已经有了李云天,有了杂交水稻,有了数不清的粮食和银两,有了足够的底气对外邦人说“不”。
不是白要不给,是买也不卖。他可不相信李云天那套无货可卖的说辞。
这才是最让他憋屈的地方。
他在书房里坐了大半个时辰,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在脑海中反复推演了数遍,最终做出了一个他极不情愿但又别无选择的决定——去找大周天子。
这步棋,他本不想走。
去找天子,就等于承认自己之前“求赏赐”的策略是错误的,就等于在李云天面前低了头,就等于把自己的底牌全部亮了出来。
可如今他已别无选择——四国已经把货抢光了,他和高丽再不行动,就真的要空手而归了。
空手而归,他怎么向倭国的国王交代?怎么向那些翘首以盼等着大周好东西的王公贵族交代?
他深吸一口气,提笔写了一封措辞恳切的国书,大意是:
倭国仰慕大周文化已久,愿以真金白银购买大周的琉璃、香皂、白糖、美酒等物,恳请大周天子恩准,并出面与李国公商议。
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又改了几处用词,让语气更加恭谨谦卑,这才将国书封好,命人送往鸿胪寺。
高丽使臣的动作也不慢。几乎是同一时间,高丽使臣的国书也送到了鸿胪寺。
两封国书的内容大同小异——认错,服软,掏钱,求天子出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