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李为民看着指尖残留的糖粉,又看了看箱子里那满满一箱雪白的砂糖,脸上满是不可思议。
“糖怎么可能是白的?朕吃了四十年的糖,头一回见到这般颜色的。”
李云天道:“陛下,这是臣用改良制糖之法而成的制糖新艺。
紫砂糖中含有很多杂质和色素,颜色深褐,臣用黄泥水淋法,将杂质和色素一一吸附去除,便得到了这雪白的砂糖。至于冰糖——”
他示意内侍打开另一只箱子,“是在白砂糖的基础上,经过再次熬煮、结晶而成。”
第二只箱子打开,殿中又是一阵惊叹。
冰糖不似砂糖那般细碎,而是一块一块的,大小不一,大的有拳头大,小的如拇指,通体透明,晶莹剔透,像冬天的冰凌,又像山间的泉水凝成了固体,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芒。
李为民拿起一块冰糖,对着光看了看,光穿过糖块,在龙案上投下一片淡淡的彩色光晕,美得不像食物,倒像一件精巧的工艺品。
“这……这是糖?”李为民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不真实感,他甚至怀疑自己是在做梦。
李云天笑了笑道:“陛下尝尝便知。”
李为民将那块冰糖放进嘴里,轻轻一咬,冰糖在他齿间碎裂,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甜味在口中慢慢化开,不似砂糖那般直接,而是温润的、悠长的,像一杯好茶的回甘,久久不散。
他闭上眼睛,细细品味了片刻,然后睁开眼,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看着李云天,目光中满是赞赏,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李国公,”李为民的声音低沉而郑重,“朕有时候觉得,你像是老天爷派来帮朕的。酒、糖、粮,香皂,还有那琉璃,一桩接着一桩,一桩比一桩让人意想不到。”
李云天连忙躬身道:“陛下谬赞了,臣不过是瞎捣鼓弄出点成绩而已。”
李为民摆了摆手,没有接这话,而是重新坐回龙椅上,脸上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放下,这才缓缓开口道:“李国公,朕也有一个消息要告诉你。”
李云天抬起头,看着李为民。
“五月中旬,西域、吐蕃、百越、匈奴、高丽、倭国,六国使臣将齐聚京城。”
李为民的声音不急不缓,却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一是来朝贡,二是来商议边贸之事。
朕打算在宫中设国宴款待他们,届时,你这白糖、冰糖,还有惊鸿烈、谷雨春藏,都将作为御宴之用。”
李云天心中猛地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恭恭敬敬地道:“陛下英明,臣的东西能上国宴,是臣的福分。”
李为民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挥了挥手让他退下了。
李云天退出养心殿,沿着宫道往外走,脚步平稳,面色如常,可心里却像煮开了一锅水,咕嘟咕嘟地翻涌着。
六国使臣齐聚京城——这不是他正瞌睡就有人送枕头来吗?
他正愁找不到机会把白糖、冰糖、惊鸿烈这些东西卖到大周以外,机会就直接送上门了。
西域、吐蕃、百越、匈奴、高丽、倭国,这些地方要么天寒地冻,要么土地贫瘠,要么制糖工艺落后,要么根本不产糖。
他们的王公贵族,何曾见过雪白的砂糖和晶莹的冰糖?
又何曾喝过惊鸿烈这样浓烈的美酒?
这些东西,在大周卖八两银子一斤,到了那些人手里,翻一倍、翻两倍,他们都得抢着要。
李云天的脑子里已经开始飞速地盘算起来了——怎么跟使臣们接触?
怎么让他们相信这是好东西?怎么把价格定得够高又不至于把人吓跑?
怎么让他们把东西带回去之后还能继续下单?
一个个念头像烟花一样在脑海中绽放,又像潮水一样涌来涌去,需要他一个一个地抓住、理顺、安排。
他走出宫门,深深吸了一口气。
五月中旬,还有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他要把白糖和冰糖的产量再提一提,要把包装做得更精美一些,要把价格策略想得更周全一些,还要找机会跟那些使臣们先搭上线……
事情还多着呢,可他不急,机会已经送到了眼前,剩下的就是怎么把这盘棋下好了。
最重要的是,他心中那个庞大的商业计划——用商战把西域、漠北、草原纳入大周版图的计划——暂时还不能向李为民交底。
现在还不是时候,太早了,根基不稳,贸然提出来,反而可能坏事。
等到第一次交易完成,白糖和冰糖在六国打开了销路,惊鸿烈在西域名声鹊起,到那时,时机成熟了,他再向李为民和盘托出,才是最佳时机。
到那时,李为民的三年之期也快结束了。
三年之期一到,便是对外发动战争的时候。
用商业手段辅助他完成霸业,才是利益最大化的时机。
战争需要钱,而他恰好最会赚钱;战争需要情报,而他恰好能通过商路网罗天下信息;
战争需要内应,而他恰好能让大周的货物渗透进每一座异族的王庭。
到时候,枪炮未动,商队先行,用货物征服他们的胃,用银子腐蚀他们的意志,等他们离不开大周的糖、大周的酒、大周的琉璃和香皂了,大周的军队再兵临城下——到那时候,这些国家,不打也得降。
李云天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得意,几分期待,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野心。
他闭上眼睛,任由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走着,脑子里已经在勾勒一个月后的场景了。
接下来几天,陈安按照李云天的吩咐,将白糖和冰糖分批送到了京中各勋贵府上。
陈安办事向来周到,什么人送多少,什么包装,什么说辞,都是李云天提前交代好的。
国公、皇亲十斤白糖、五斤冰糖;几位尚书每人五斤白糖、二斤冰糖;各侯爵伯爵每人三斤白糖、三斤冰糖;
再往下,那些与李云天有些交情的、在朝中有头有脸的,也都各有馈赠,不多不少,恰如其分。
东西送出去的时候,陈安还特意叮嘱了一句:“这是我们国公爷的一点心意,请大人笑纳。
这白糖和冰糖是新制的,大周头一份,别处还买不到,大人先尝个鲜。”
“大周头一份”这五个字,比什么天花乱坠的广告词都管用。
京城里的勋贵们,什么好东西没见过,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可白糖和冰糖这东西,别说说吃,连听都没听说过。
当那雪白的砂糖和晶莹的冰糖送到府上的时候,几乎所有人的第一反应都是一样的——瞪大眼睛,张大嘴巴,半天说不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