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炎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疼爱,有期许,也有一丝隐隐的担忧。
他缓缓道:“范家这边,生意归生意,旁的事不要牵扯。范承那个人,看起来粗犷,心里头精细着呢。你别让他抓了把柄。”
李云天心中一凛,郑重地道:“外公放心,孙儿明白。”
崔炎这才点了点头,重新闭上眼睛,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李云天轻手轻脚地出了花厅,穿过回廊,走过崔府的前院,一路出了大门。
冷风迎面扑来,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中积压了一整日的紧张与忐忑,终于随着这口气缓缓消散了。
马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陈安掀开车帘,李云天弯腰上了车。
车轮滚动,马车驶入京城繁华的街道。李云天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脑海中将今日在崔府的经过一桩一件地梳理了一遍。
范承的态度比他预想的要好,虽然有怨气,但终究是个讲道理的人,没有因为私怨坏了公事。
五十万斤紫砂糖的供货意向已经敲定,剩下的就是具体的合同条款和交货安排。
等契约签下来,白糖和冰糖的事,便算是迈出了第一步。
接下来,便是建作坊了。
回到府中,李云天连外袍都未及换下,便径直进了书房。
门一关,外间的喧扰便统统被隔绝了去,只剩下炭盆里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和远处院落里丫鬟仆妇隐约的说笑声。
他在书案前坐下,铺开一张白纸,提笔写下四个字:制糖大计。
原料的事,算是有了着落。
范家那边既然松了口,契约签下来不过是早晚的事,最迟来年二月,第一批紫砂糖便能送到。
可原料有了,作坊呢?
李云天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眉头微微蹙起。
双峰堡如今的格局,他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酿酒坊、炒茶坊占了最大的地盘,旁边是扩建出来的酒窖和仓房;
制曲房虽是后来才建的,却因安全考量圈了好大一块地,四周不许任何人靠近;
护卫队的营房和操练场也在堡内,还有那些佃户的住房、牲口棚、农具仓库……零零碎碎加起来,整个双峰堡已经被塞得满满当当,连插根针的地方都快没了。
想要再挤出一块地方来建制糖作坊,除非占用水田。
水田是种粮食的,也是他酿制白酒的主要原料来源,每一亩水田都有它的用处。
李云天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想动水田的主意。
可不动水田,就必须买新的土地。
李云天站起身来,走到书房墙上挂着的那幅京城舆图前,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京城郊外的每一处标注。
双峰堡的位置在京城东北方向,距离适中,地势也好,但经过这么年,好地早就被人占了去,剩下的不是太偏远,就是地势低洼容易积水,都不合适。
他的目光顺着舆图往西移动,掠过几座标注着村庄的小点,忽然停在了双峰堡接壤处的一片区域上。
就是这里。
李云天眼睛一亮,凑近了几分,仔细辨认着舆图上的标注。
这片地方他从前路过几次,印象中地势开阔,北面靠着一道低矮的山梁,南面有一条小河蜿蜒流过,水源充沛,土地肥沃,旱涝保收。
更重要的是,这片地方足够大——目测至少有两万亩,其中有水田,有旱地,还散落着三个不小的村庄。
两万亩。
李云天的心跳不由得快了几分。
如果能拿下这片地,建制糖作坊的地方就有了,而且绰绰有余。
他甚至可以在那片旱地上种甘蔗——原料就地生产,收获后直接送进作坊加工,可以省下一大笔运输成本。
紫沙糖从范家运来,甘蔗自己种,两条腿走路,原料供应便稳如泰山。
不止如此。
双峰堡如今挤得不像话,如果能把现有的四家作坊迁一家出来,搬到这片新地上,那三家便能腾出手来再扩建,各自的空间也更宽裕。
酿酒坊的灶台已经增加到八十座,旁边还需要配套的储酒区和原料区,眼下正愁没有地方伸展。
李云天越看越觉得这片地方顺眼。在整个京城郊区,再找不出第二个比这里更合适的了。
可当他看清舆图上的标注时,眼中的光彩便渐渐暗了下去。
两万亩土地,三个主人。
户部尚书王坤,占了其中的一块,约莫六千亩,多是旱地,夹杂着几百亩水田。
王坤这个人,与李云天私交甚好,是个务实的老臣,一心扑在钱粮账目上,对土地的兴趣应该不大。
那些地多半是朝廷赏赐的,他本人大概连去都很少去过。
这样的人,只要价格给得合适,应该不难谈。
兵部侍郎关延昭,占了大约三千亩。
关延昭这个人李云天不太熟悉,只知道他是兵部的人,万子同的下属,在朝中素来低调。
兵部的官员不比户部,手头未必宽裕,若是价钱到位,想必也不会死咬着不放。
真正让李云天头疼的,是第三个主人。
蔡国公,蔡圭。
那剩下地,正握在蔡圭的手里。
李云天盯着舆图上那片标注着“蔡”字的区域,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蔡圭,这个名字他再熟悉不过了。
当初在诗会之上,他当众打了蔡家的面子——蔡圭的孙子蔡大勇,那个纨绔子弟,不仅颜面尽失,还输了十万两银子。
从那以后,蔡圭虽然没有明着跟他翻脸,但两家之间的梁子,算是结下了。
更麻烦的是,蔡圭与卢国公卢兴隆关系亲近,两家世代联姻,打断骨头连着筋。
而卢兴隆,偏偏又是他李云天的死对头,这样的关系,反倒让事情变得更加棘手起来。
李云天若是去找蔡圭买地,蔡圭必不会给面子,反而可能因为旧怨故意刁难。
李云天在舆图前站了许久,手指无意识地叩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轻响。
王坤和关延昭那边,他有信心拿下——多花些银子便是,他李云天如今不缺银子。
可蔡圭这一关,不是银子能解决的。
他走回书案前,重新坐下,提起笔来,在纸上写下“蔡国公蔡圭”五个字,然后又在这五个字下面画了两道横线,在旁边批注了几个字:旧怨难解,需另寻良策。
所谓旧怨,说到底是面子的事。
蔡大勇在诗会上丢了脸,输了银子,蔡圭这个做祖父的,面子上自然也挂不住。
针对他李云天,意料之中之事。
再说,中间还夹杂着卢兴隆这个老牌国公势力,蔡圭更是不会轻易让步。
李云天放下笔,双手交叉搁在案上,目光落在那五个字上,陷入了长久的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