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车还未靠近城门,那股混杂着绝望、尘土与隐约腐臭的气味便先扑面而来。
往日还算齐整的城门外的官道两旁,此刻已成了人间的修罗场。
灾民们或坐或卧,挤挤挨挨,像秋后倒在冰冷的地上的。
而他们的四周,则是手持利刃的官兵,虎视眈眈的盯着,就怕一不小心控制不住,引起灾民的骚乱。
许多灾民已瘦脱了形,颧骨高高耸起,眼窝深陷,皮肤紧贴着骨头,泛着一种死灰的蜡色。
仅剩一口气的孩子们细弱的哭声有气无力,像随时会断的游丝;
成年人则大多沉默着,眼神浑浊地望着天空,或已闭上了眼,胸膛只有微不可察的起伏。
偶有妇人用干瘪的乳房试图哺喂婴儿,那婴儿也只是本能地嘬着,发不出什么声响。
而不远处几具用破草席半掩着的尸体就横在不远处,也无人有力气去收尸。最后等待的是被官兵丢弃于乱葬岗。
城门口附近稍显“热闹”些。几个穿着体面绸衫、外罩厚实披风的管事或账房模样的人,在人群中缓缓踱步,目光锐利地扫视,如同在集市上挑选牲口。
他们身后跟着健壮的家丁。不时,他们会停下,用脚尖轻轻拨弄一下某个还算完整的青壮男子,掰开嘴看看牙口,捏捏胳膊试试筋骨,低声与同伴商议几句。
被审视的灾民大多麻木地任其摆布,眼中仅有微弱而屈辱的火光一闪即逝。
成交的,便被家丁扯着胳膊带到一边,画押按指印,而后像货物一样被领走。
也有大户的女眷,隔着轿帘或帷帽,指点着买下几个模样清秀、年纪尚幼的女孩,那过程更安静,却透着一股子更深的寒意。
李云天觉得胸口堵得厉害,几乎要喘不过气。
虽然他知道,这是人的趋利性,特别是在这个人口买卖合法的古代,这是再正常不过的现象,但他仍感到无法接受。
他跳下牛车,示意周管事和赵大石跟在身后。
他没有像那些大户管事一样挑拣,而是走到人群相对稀疏的一角,先扶起一位抱着婴孩、眼看要晕厥的妇人,塞给她一块干粮,哑声道:“跟我走,有口吃的,有地方躺。”
那妇人怔怔地望着他,眼泪忽地就涌了出来,却哭不出声。
他专挑那些一家子还勉强团圆的,或是一个半大少年牵着更小的弟妹的。
他看到一对父子,父亲的一条腿似乎有伤,肿胀着,却紧紧护着身后两个十岁出头的儿子;
他走过去,什么也没问,只点了点头。他也看到两个孤零零的少女,约莫十四五岁,紧紧依偎在一起,脸上满是污垢,眼神却比旁人清明些,带着惊恐和最后的倔强。
他停在他们面前,叹了口气:“可愿跟我去?有活干,有饭吃,不是让你们做别的。”
两个少女对视一眼,双双跪了下来,磕了个头。
就这样,他不敢多看,也不敢多停,怕自己承受不住,也怕带回去的人太多无法安置。
数了数,拢共四十二人,青壮劳力只占一半,其余便是妇孺、少年和那对父子中的伤者。
这已是他权衡再三,咬紧牙关定下的数目——再多,他怕是无法掌控,毕竟人心隔肚皮,谁知道这群人中有无败类。
他带着这四十二个摇摇晃晃、如同做梦般的人,挤过依然充斥着哀叹与麻木的人群,走向县衙侧边专为此事设的文书棚。
里面炭火倒是烧得旺,几个书办模样的人穿着厚棉袍,正围着火盆喝茶,对门外凄风苦雨恍若未闻。
见李云天带着人进来,一个老书办慢腾腾起身,展开官契文书,语气平板无波,照着格式一条条问:
姓名、籍贯、年龄、自愿卖身、死生不论、主家权责……每问一句,便让被问者按个手印,或由李云天代答。
空气里只有纸张翻动和笔尖划过的沙沙声,偶尔夹杂一两声压抑的咳嗽。
最后是算钱、交税,李云天将怀里那包散碎银钱倒在桌上,老书办拨弄着算盘,噼啪作响,扣去交易税,找回几个铜板。
一应手续完毕,老书办将一叠盖了红印的官契推给李云天,淡淡道:“妥了。人你可以领走。
不过李郎君当多留心,毕竟人心难防,别让个别灾民钻了空子。”最后那老书办提醒了一句。
李云天收好官契,对老书办的提醒表示感谢,“多谢老丈提醒,小子定会小心。”
走出衙门设在城门口的临时文书棚,重新站到冰冷的空气中,李云天深吸了一口凛冽的空气,方才那文书棚里的压抑感却未散去。
他招呼着周管事、赵大石,将牛车牵了过来,两人又辅这四十二个新成为他家仆役的人,艰难爬上那三架牛车。
车上铺了带来的草席,虽显拥挤,却也可以让他们抱团取暖。
当然伤者和最虚弱的妇孺被安置在靠里的位置,青壮和少年们则挤在边缘。
牛车缓缓启动,驶离了那噩梦般的城门区域。
起初,车上只有一片死寂,所有人都低着头,仿佛还未从这场剧变中回过神来。
直到县城那灰黑的城墙在视野里越来越小,彻底被甩在身后,田野的寒风毫无遮拦地吹拂到脸上时,才有一个妇人,紧紧搂着终于因吃饱了一点干粮而睡去的孩子,发出了第一声极力压抑的、却撕心裂肺的呜咽。
这哭声像是一个开关,车上开始有了低低的啜泣,有了沉重的叹息。
也有人茫然地望着道路两旁荒芜的田地,眼中渐渐聚起一点点微弱的、属于活人的光彩——那是对一碗热粥、一个能遮风的屋顶的渴望。
李云天坐在头车的辕上,没有回头。他只是挺直了背,迎着愈来愈烈的北风,目光投向远处李家村的方向。
怀里那叠薄薄的官契,此刻重逾千斤。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四十二个人的性命、温饱,便和他,和那个小小的家,牢牢系在一起了。
前路依然艰难,但至少,车轮在向前滚动,将那片绝望的泥沼,暂时抛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