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咱们河县县衙,对这些流民会如何处理?” 李云天更关心眼前。
孙掌柜沉吟道:“这要看流民数量多少,以及县尊大人的考量。
若人数不多,县衙或许会开仓施些薄粥,暂时安抚,然后上报州府,看是否能将部分青壮编入本地户籍,开垦荒地,或分派徭役,算是就地安置。可若是人数太多……”
他摇了摇头,“县衙粮仓有限,财力也有限,怕是无力承担。到时候,这些灾民为了活命,恐怕就只能自卖自身,或者卖儿卖女了。但这前提,也得是县尊大人允许,并记录在案,否则便是非法。”
“难道就不允许民间富户、商贾地主自行收留一些吗?”
李云天想到自家正缺劳力,若是能收留些老实本分的灾民,既救了人,也解决了用工问题,似乎是一举两得。
“万万不可!”
孙掌柜脸色一变,语气变得异常严肃,连连摆手,“李郎君,这话可不敢乱说!朝廷有明令法度,严禁私人藏匿流民、灾民,否则视同聚众谋反,是要株连九族的大罪!”
见李云天面露不解,孙掌柜低声解释道:“这条法令,一是为防止地方豪强趁机兼并人口,蓄养私兵,威胁朝廷统治;
二来,人口是朝廷赋税徭役的根本,若都被私人藏匿,朝廷便收不到人头税,派不出差役,岂不是动摇国本?所以,此禁极严。”
他顿了顿,继续道:“当然,朝廷也允许,甚至鼓励民间行善,比如设粥棚施粥,放粮救济。
但这也非易事,一来耗资不菲,二来风险极大。
人饿极了,便失了理智,若是管理不当,哄抢起来,施善者反受其害,甚至被暴民所杀的例子,古往今来可不少见。”
他语重心长地劝道,“小郎君,你心善,老夫知晓。但此事非同小可,切不可意气用事。
你家中如今虽有下人护院,但终究根基尚浅,万一引来大量流民聚集,稍有差池,局面失控,后果不堪设想啊!”
李云天听了孙掌柜这一番详细而恳切的解释与劝告,心中那份因同情而起的冲动渐渐冷却下来。
孙掌柜久经商海,见多识广,分析得在情在理。
古代社会秩序和法度,远比他想象的更为严苛和复杂。
自己一家,除了几个买来的下人,主要人口还是半大孩子,确实承担不起任何意外的风险。
行善也需要智慧和能力,盲目施为,可能害人害己。
他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对孙掌柜道:“多谢孙掌柜指点,小子明白了。此事确需慎重。”
辞别了孙掌柜,李云天心情依旧有些沉重。
城外的哀鸿与城内的繁华形成刺眼对比,让他对这个时代的残酷有了更深切的体会。
他暂时压下心绪,带着周管事,开始执行第二项任务——采购油脂。
他们几乎跑遍了县城里所有大小油坊和肉铺。
李云天这次需求量极大,而且要求尽快备货。
他报出的数字让各家掌柜又惊又喜。最终,他们几乎将县城里品质较好的板猪油扫荡一空,共计买下八百余斤。
又从一个专营南方货的大商行那里,订购了一千五百斤价格相对实惠的豆油,约定三日内分批送达李山村。
看着牛车上堆成小山的油坛油罐,以及怀里厚厚一叠采购契据和付出去的银票,李云天知道,肥皂扩产的计划已经迈出了坚实的一步。
但城门外那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身影,却像一根刺,留在了他心里。
回村的路上,天色阴沉,寒风更紧。
牛车在寂静的官道上缓缓前行,周管事沉默地赶着车,李云天则靠在车辕上,望着远处萧瑟的冬野,思绪纷乱。
他有能力赚取更多的财富,改善自家甚至一村的生活,但在更庞大的天灾人祸和严苛的制度面前,个人的力量似乎又显得如此渺小。
“先做好眼前的事吧。”他对自己说。增产肥皂,完成与周家的契约,稳固自家的根基。
至于那些流民……或许,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再想想有没有其他稳妥的办法能略尽绵力。
比如,通过县衙?或者等局势更明朗些?
车轮碾过冻土,发出单调的声响。李山村的方向,炊烟已然升起,那是他必须守护和建设的家园。
回到家后,李云天便将全部精力投入到了肥皂的扩大生产中。
与周怀仁约定的六千块肥皂,必须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内完成,这是个不小的挑战。
好在又让李木匠多了二十只木模具,每天用二十只,一天一轮回,倒也刚好够用。
他将大哥李云山也叫进了内院作坊,兄弟俩加上偶尔能来搭把手的李云飞,成了生产的主力。
整个作坊里,五口大锅几乎不曾同时熄灭过,熬制猪油、豆油的气味与草木灰碱液的特殊气息混合在一起,终日弥漫。
新打造的手摇搅拌器发挥了巨大作用,大大节省了人力,提高了混合效率。
搅拌、入模、切割、打磨、包装……工序被尽量细化,兄弟三人配合日渐默契,产量稳步提升。
原本堆满原料的角落,渐渐被一排排等待凝固的肥皂胚体和码放整齐的成品所占据。一天下来,从原来的四百块,变成了如今的八百块。
而田间的活计,则完全交给了以赵大石为首的农耕小组。
两百亩冬小麦已经出苗,在冬日的田野里铺开一层浅浅的绿意。
赵大石带着几个壮劳力,每日巡视田垄,查看墒情,清除杂草,预防冻害以及及时补肥。
周管事则总揽外院全局,还要听令跑腿,既要协调作坊的原料供应、成品搬运和仓库管理。
又要照应前院后院其他仆役的日常,忙得脚不沾地,却也将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整个李家,如同上紧了发条,在各自的轨道上高速运转。
并且周管事还有一个任务,就是每隔一天跑一次县城,及时掌握县城灾民、流民的情况,回来后向李云天禀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