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正东与魏丰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这少年的定力,绝非寻常乡野村童可有。接旨时的那份沉稳气度,甚至比许多见过世面的士子还要从容几分。
这更激起了他们深入探究的兴趣。
“李公子请起。” 唐正东语气更缓和了些,“圣恩浩荡,还望公子善加珍惜,日后若再有惠及农桑之思,亦当报效朝廷。”
“大人教诲,云天谨记。” 李云天起身,将圣旨小心交予身旁激动得微微发抖的李学富暂时捧持。
“请二位大人,崔大人,及各位上官移步寒舍稍歇。” 李云天侧身引路,礼仪周全。
一行人便在李云天的带领下,李学富及族中几位长老陪同,向着村中那处已然洒扫得一尘不染、静静等待着的新宅院走去。
围观的村民在族长事先严厉的目光约束下,只是远远恭敬地望着,无人敢靠近喧哗。
一行人穿过村中土路,来到了李云天家的新宅前。
青砖灰瓦的院落,虽然不算豪奢,但规整的屋舍、崭新的门窗、以及明显用心修整过的庭院,在这处处是黄土坯房的山村里,确实显得格外醒目,甚至有些“格格不入”的体面。
唐正东与魏丰对视一眼,心中诧异更甚。
他们原以为受赏的会是一个虽然机巧但家境寻常、甚至清贫的少年,眼前这宅子虽比不上官宦府邸,却也绝非普通山民所能轻易建起。
看来,这李云天家不仅出了个能人,家底也颇不寻常,至少是不缺银钱的。
步入一进院的堂屋,屋内窗明几净,桌椅虽然都是寻常木料,却擦拭得光洁。
正面墙上并无字画,只贴着一张简单的红纸“福”字。
两位钦差与崔县令自然被请到上首落座,李云天和李云山则恭敬地垂手立在堂下。
随行的部从将赏赐之物一一抬了进来:两口红漆木箱想必是金银,几个扎着红绸的锦缎卷子,还有象征五百亩田地的地契文书,在并不宽敞的堂屋里堆出了一小片耀眼的色彩,无声地彰显着皇家的恩典。
待吴婶奉上粗瓷茶碗冲泡的山野清茶后,略作寒暄,谈话便进入了正题。
唐正东抿了口茶,目光温和地落在李云天身上,闲聊般问道:“李公子年纪轻轻,便有如此巧思,造福乡里,更得上达天听,实属难得。
不知令尊令堂可在?想必也是勤勉持家、教导有方之人。”
李云天微微躬身,神色平静地答道:“回大人,家父家母……已于四年前相继病故了。”
堂内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唐正东与魏丰皆是一怔,崔县令虽知此事,此刻也不免唏嘘。
“四年前?” 魏丰不由追问,“那时你……”
“那时草民十岁,家兄云山未满十五,大妹云舒六岁,三弟云风八岁,小妹云裳尚不足四岁。”
李云天的声音依旧平稳,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往事,但话语内容却让两位见多识广的朝廷大员心中震动。
父母双亡,长子未成丁,下面还有三个嗷嗷待哺的弟妹,最大的不过八岁,最小的甚至还在蹒跚学步……
这样的家庭,莫说在这深山村落,便是在繁华州府,也几乎是注定要陷入赤贫、甚至家破人亡的绝境。
能勉强活命已属不易,遑论将弟妹抚养周全,还能建起这样的宅院,发明出惊动朝廷的农具?
唐正东看向李云天的目光彻底变了,先前只是欣赏其聪慧沉稳,此刻却多了难以言喻的惊奇与探究。
这少年身上,究竟藏着怎样的韧性与能力?
魏丰更是双目灼灼,如同发现了未经雕琢的璞玉,恨不能立刻剖开看看内里乾坤。
“难为你们了……” 唐正东喟叹一声,语气中带着真实的感慨,“这些年,你们兄妹是如何过来的?”
“仰赖族中长辈偶尔接济,自己勤力耕种,勉强糊口罢了。” 李云天回答得简略,并未多言其中艰辛。
唐正东知他不愿多谈苦处,便转了话题:“那这曲辕犁,你是如何想到要改造的?是曾得高人指点,还是自己琢磨?”
李云天抬眼,目光清正:“回大人,并无高人指点。当初只是家中田地不少,却只有我与大哥两个半大劳力,使用直辕犁极为费力费时,常恐误了农时。
便想着是否能做些改动,让犁用起来轻省些。
于是反复拆装旧犁,观察牛力与人力的使法,在田间一次次尝试,削坏了不知多少木料,花了近两年闲暇功夫,慢慢才有了曲辕犁的模样。
最初也只是自家用,后来族中叔伯见了觉得好,才渐渐传开。”
他说得平淡,但“反复拆装”、“一次次尝试”、“近两年闲暇功夫”这些字眼,听在两位深知农事艰辛的官员耳中,却分量极重。
这不是灵光一闪的偶然,而是基于现实困境、经年累月实践摸索出的成果!
这份心性、耐性与动手能力,在一个父母早亡、需要扛起家业的少年身上,显得尤为可贵。
这时,一直陪坐在侧、激动难抑的族长李学富终于忍不住开口了,他捋着白须,脸上洋溢着与有荣焉的光彩:
“几位大人有所不知,云天这孩子,打小就显出不一般的聪明劲儿,学什么都快。
你们别看他现在说得轻巧,他可不只是改了张犁!他还是咱们李山村,不,怕是咱们河县都数得着的种田好手!”
“哦?” 魏丰立刻来了精神,身体微微前倾,“李族长何出此言?”
李学富见钦差感兴趣,说得更起劲了:“回魏大人,云天种田,确实有他的门道。
去年他家的春小麦,亩产比村里旁人家,足足高出三十来斤!
水稻就更厉害了,一亩地能多收七十多斤!
这可都是实打实的产量,村里人都看着呢!
他还琢磨出沤制农家肥的法子,肥力足,不烧苗,用了他那法子沤的肥,地力眼见着就好起来。咱们村今年好多人家都跟着学呢!”
“亩产高出三十斤、七十斤?” “自沤农家肥,提高地力?”
唐正东与魏丰几乎是同时出声,两人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如同暗夜中点燃的烛火。
粮食增产!土地肥力!
这才是关乎国本、关乎万千黎民生计的根本所在!
比起一架具体农具的改良,这种能够系统性提升粮食产量的“门道”,其意义无疑更加重大,也更能触动这两位户部与工部主管官员的心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