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亩水田的秋收,绝非轻松的活计。金黄的稻穗固然喜人,但要将它们从田间颗粒归仓,需要付出的是实打实的汗水与辛劳。
好在时序已入九月,早晚的风里褪尽了酷暑的燥烈,添上了沁人的凉意,即便日头当空时依旧炙热,但已不至于让人喘不过气来。
李云天三兄弟再次挽起袖子,扛起镰刀,踏入了那片金色的海洋。
他们天蒙蒙亮便下田,趁着晨露未消,稻秆还带着些许柔韧时开镰。
李云天定下规矩:一天集中力量收割一亩,割倒的稻子就地摊开在田埂或特意清出的空地上曝晒。
这样既能利用阳光和秋风尽快带走稻穗和稻草中饱含的水分,大大减轻后续捆扎挑运时的重量,也能让稻谷在秆上得到最自然的初步干燥。
李大山力气最大,镰刀挥得又快又稳,是割稻的主力;
李云天紧随其后,负责将割下的稻子整理摊晒;
李三山年纪虽小,也努力跟在哥哥们身后,做些辅助的活计。
整整四天,兄弟三人早出晚归,埋头苦干,终于将四亩稻田全部放倒。
田野里,一片片割倒的稻子整齐地铺晒着,在秋阳下泛着干燥温暖的金色。
接下来两天,他们只是每日翻晒,并不搬运。
这期间,李三山和大丫便挎着小竹篮,仔仔细细地在收割过的田里搜寻,将偶尔遗落的稻穗一一拾起,颗粒归仓。
真正的重头戏在晒干之后。捆扎、挑运,这需要的是结实的绳索和更强的体力。
李云天和李大山成了主力,尤其是已满十七岁、正当年的李大山,一担捆扎得结实的湿稻(即便晒过,分量依旧不轻)压在肩上,扁担弯出惊心的弧度,他咬着牙,脚步沉稳地走在田埂上,一趟又一趟,将田里的收获运回自家的晒场。
李云天也毫不惜力,肩膀很快被磨得红肿,但他一声不吭,只是比大哥挑运得少。
又是整整七天,在兄弟俩近乎透支的劳作下,最后一担稻谷终于安然入仓。
入仓前,兄弟俩特意又过了一次秤。结果令人振奋:
不算之前特意留种的六十斤最优稻穗,四亩水田的总产量达到了一千六百斤整,平均亩产赫然超过了四百斤!
李云天心中早有预期,但仍感欣慰。他私下里向村里几位公认的种田好手打听了一圈,得知他们最好的水田,亩产也就在三百三到三百四十斤之间。
自家这亩产,足足高出了七十多斤,增幅超过两成!
一直对此事极为关注的族长李学富,在收割前就曾多次“路过”李云天家的田边,背着双手,眯着眼细看那沉甸甸、格外齐整的稻穗。
他心中有所预料,但未经实称,总归不敢确定差距究竟有多大。
这边李云天家的稻谷刚刚颗粒归仓,秤杆落下确定了惊人的数字,那边族长李学富便拄着拐杖,径直上了门。
李云天将老族长迎进尚且飘散着新谷清香的堂屋。
大丫懂事地捧上粗陶碗泡的茶汤。李学富刚落座,甚至没顾得上喝一口水,便开门见山,浑浊却锐利的眼睛紧紧盯着李云天:
“二山,跟太公说句实话,你家今年这水稻,亩产到底有多少?”
李云天微微一愣,没想到族长如此直接,且如此急切。
他略一沉吟,觉得并无隐瞒必要,便坦然答道:“回太爷,收成还算过得去,亩产大约四百一十斤出头。”
“多少?!”李学富像是被针扎了一下,霍然从凳子上站了起来,身下的凳子发出“吱呀”一声刺响。
他几乎怀疑自己年老耳背听错了,身子前倾,声音带着颤音,又问了一遍:“你再说一遍,亩产多少?”
李云天见他反应如此剧烈,心中顿时明了这数字对这位老农人意味着什么。
他清晰而缓慢地重复道:“太爷,是四百一十三斤左右。”
“四百一十三斤……四百一十三斤!”
李学富喃喃重复着,握拐杖的手因用力而指节发白,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
他并没有看李云天,目光似乎穿过了土墙,投向了村外那一片片已然收割或即将收割的田野,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沙哑:
“二山……太公知道,这个请求或许有些过份,有些贪心……但是,你这一亩地,比别人足足多出七十斤!七十斤啊!”
他转过头,眼中竟似有浑浊的水光闪动,那是深植于土地管理者骨血里的、对粮食近乎本能的敬畏与渴望。
“你可知道,这多出来的七十斤,不,哪怕只多出五十斤,对咱们李山村意味着什么吗?”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沉痛又炽热的计算,“咱们李山村,五百八十六口人,九十七户,私田七百八十亩,族里的公田还有八百亩,加起来拢共一千五百八十亩地!
不说多七十斤,就算平均每亩只增收五十斤,那……那就是七万九千斤粮食!七万九千斤啊!”
他猛地往前一步,枯瘦的手在空中虚抓了一下,仿佛要握住那虚幻却庞大的粮山:
“那是多少人的口粮?遇上荒年,那是能救活多少人命的指望!
能让多少娃娃不用饿得嗷嗷哭,能让多少老人……能挺过青黄不接的鬼门关!”
李云天静静地听着,心中震动。
他本就有意将改良的种植方法逐步推广,只是没想到族长李学富对增产的反应如此强烈,算计得如此深远,更将此事直接拔高到了关乎全族生存命脉的高度。
这份赤诚为公之心,让他肃然起敬。
“太爷,” 他打断了族长激动的话语,语气平和却坚定,“您别着急。我还当是什么大事。这事,我应了。”
李学富猛地收声,不可置信地看向他,像是没听清:“二山,你……你说什么?你真愿意?”
李云天迎着他的目光,认真地点了点头:“太爷,您看我什么时候在正事上骗过您?
这田里的学问,本就不是我一人该藏私的。能让地里多打粮,让族里老少碗里多口饭,是好事。”
“好!好!好!” 李学富连说了三个“好”字,激动得胡子都在抖动,他一把抓住李云天的手臂,力道大得惊人,“二山,你是个好孩子!太公……太公替全族老少,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