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天知道族长必然会有此一问,也早准备好了说辞,态度坦诚:“不敢瞒太爷,年前年后捣鼓那点山货,承蒙老天爷赏饭吃,确实积攒了一些银钱。
我就想着,房子是一家人的根基,要么不盖,要盖就想盖得牢固些、宽敞些,住着也安心。
我看中了我家老屋西边那块连着后山的坡地,地方够大,虽然有点坡度需要平整,但算下来,起一个两进的院子,带上十来间房,再围个大院子,也绰绰有余。
将来新房盖好了,现在的老屋这边也不拆,收拾收拾,改成养鸡鸭猪羊的棚舍,离得近,照管起来也方便。”
他顿了顿,声音平稳却清晰地抛出了最关键的计划:“材料上,我琢磨着,这次就不再用土坯茅草了。我打算自己起窑,烧制青砖和黑瓦,直接盖砖瓦房。”
“青砖黑瓦?砖瓦房?!”李学富这回是真的没忍住,烟杆都忘了往嘴边送,脱口而出。
在他的认知里,砖瓦房那是镇上的大户人家,至少也得是村里极少数富户才敢想的事。
李家小子,竟有这般气魄和财力?他重新审视着眼前这个面容尚带稚气,眼神却沉稳如深潭的少年,心中的惊涛骇浪,久久难以平息。
李学富手中的烟杆顿在了半空,袅袅青烟也仿佛凝滞了。
他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惊诧转为一种严肃的审视,目光如秤,细细掂量着李云天这番话的分量。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长辈特有的凝重与告诫:
“二山,你可莫要只算大账,漏了细目。青砖、黑瓦,不是地里长的庄稼,说收就能收。
你可知,单是一间像样的青砖大瓦房,从备料到建成,砖瓦木石、人工饭食,林林总总加起来要多少银钱?
你说的十二间房,加上前后院子、仓房、灶屋、围墙……这可不是一个小数目。
咱们李山村上下五百余口,祖祖辈辈在这片山地里刨食,至今还没哪一户能起得起这样的砖瓦大院。
你年纪轻,有闯劲是好事,可这步子,得踩实了。”
他的话语重心长,既是对后辈的关切,也未尝不是对李云天真实财力与决心的一次试探。
李云天听出了族长话里的深意,他并未急着辩驳,而是坐直了身子,眼神清亮,语气平和却异常笃定:
“太爷的教诲,二山记在心里。这事儿,我不敢信口开河。前几次去县城,我特意留心打听过,也问过镇上懂行的匠人。
普通民宅,用的青砖、合用的檩条椽子木料、泥瓦、大工、小工、加上还得管两顿饭食。
这样粗算下来,单单一间规制齐整的砖瓦房,各类材料、人工杂费,大约在二十五两银子上下。”
他略作停顿,见李学富听得认真,便继续道:“十二间主屋,粗算便是三百两。
这还没算平整坡地、起院墙、打水井、盖仓房、修牲口棚、以及各类零碎物件的花费。
我把这些都算进去,再预留出些富余,总共备下三百三十两到三百五十两银子,应当能支应得开。
这笔账,我心里反复盘算过多次,虽不敢说毫厘不差,但大数应该差不了太远。”
他一笔一笔,将砖、瓦、木、工、饭食、零碎开销说得清晰明了,甚至考虑了预留应急的余地。
这份远超年龄的缜密与务实,像一阵清风,吹散了李学富脸上最后那层严肃的疑云。
老人紧绷的嘴角松弛下来,眼中渐渐漾开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赏和彻底的放心。
能说出这番有条有理、有据可查的话来,说明这孩子不是脑袋一热的莽撞,而是真真切切下了功夫,心里有了成算。
“好,好!”李学富连连点头,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你能算得这么明白,太爷就放心了。
咱们李山村,是该出个像样的人家了!既然你心里有底,银钱也备得足,太爷自然全力支持你。
你看中的那块坡地,虽是荒地,但也属族产。
你尽管用,等房子盖起来,规制清楚后,太爷亲自跑一趟县衙,帮你把房契地契办妥帖,该交的税赋、该付的用地钱(约莫一两银子),按规矩来便是。”
解决了最根本的地基问题,李云天心中一块大石落地,但他知道,更繁琐的还在后面。
他顺势提出下一个关键请求:“多谢太爷成全!还有一事要烦劳太爷。
这烧制砖瓦是个技术活,火候、配土、制坯都有讲究,需要请有经验的师傅和可靠的帮工。
我年轻,识人不多,这人手挑选一事,想斗胆请太爷您老帮着掌掌眼,挑些本分肯干、手脚干净的族人来帮忙。此外……”
他略作沉吟,声音放得更恳切些:“这烧窑、备料、监工的一摊子事,千头万绪,总得有个能镇得住场、又值得信赖的人牵头负责。
我想请忠林大爷来总揽此事。大爷为人厚道,干活扎实,在族里也有威望。
至于工钱,忠林大爷负责调度管理,辛苦更多,我想按每日五十文算;
其他请来的师傅和帮工,按手艺和劳力,每日四十文或三十五文不等,您看这样安排是否妥当?”
他这番话,考虑得极为周全。将最重要的“人选”权交给族长,既是尊重,也是捆绑;
请李忠林负责,既是利用其威信和能力,也是对族长一系直接的示好与利益输送。
高出市场价的工钱,更是实实在在的甜头,不怕人不尽心。
李学富是何等人物,岂会听不出这其中的门道?
他正要捋着胡子,对李云天这番“懂事”的安排表示赞许,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他大儿子李忠林扛着把锄头,带着一身田间泥土的气息走了进来。
“爹,二山也在啊。”李忠林放下锄头,抹了把汗,憨厚地笑着打招呼。
他刚才在门外隐约听到自己的名字,便好奇地问道:“二山,刚才好像听你们提到我?什么事要我负责呀?”
李学富瞥了几子一眼,眼神里有些“嫌弃”他打断话头的意味,但也没说什么。
李云天见状,立刻站起身,笑着接过话头,态度恭敬而明确:“大爷,您回来的正好。
我正跟太爷商量,秋后想烧砖瓦盖新房,这摊子事又杂又重,需要一个信得过、压得住阵的人来总管。
我第一个就想到了您,想请您来负责这烧窑建屋的一应事务,从请人、备料到监工,都交给您。不知大爷您是否愿意帮二山这个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