浆液调好,锅里的水也恰好在此时沸腾起来,白汽腾腾。李云天端起碗,将乳白色的葛粉浆沿着锅边,以稳定的细流缓缓倒入翻滚的开水中。
与此同时,他空出的手迅速拿起长竹筷,伸入锅中,开始沿着一个方向,不急不缓、却坚定有力地匀速搅动。
奇迹就在这稳定的搅动中发生。锅中乳白的浆液与沸水交融,在热力的作用和持续的搅拌下,透明度迅速增加,粘稠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攀升。
那液体仿佛有了生命,从稀薄到浓稠,从浑浊到清亮,逐渐凝结成半透明的、颤巍巍的一大团,其间点缀着早已切好撒入的细碎野菜末,翠绿点点,如同碧玉中的絮纹。
一股清新、温和、带着植物淀粉特有甜香的气息,随着蒸腾的热气弥漫开来,迅速充满了整个厨房,甚至飘到了院子里。
这香气并不浓烈霸道,却有一种安抚人心的、实实在在的暖意和粮食的芬芳。
大丫牵着睡眼惺忪的小丫站在厨房门口,小丫揉着眼睛,小鼻子却一耸一耸地,含糊地问:“姐姐,好香……是二哥做的豆腐吗?”
“嗯!是二哥做的好吃的!” 大丫用力点头,脸上也漾开了期待的笑容。
待到锅中晶莹的胶体彻底凝结成型,微微颤动,李云天撒入一点点珍贵的粗盐调味,又搅动几下,便宣布:“成了。”
这一次,他没有独占“掌勺”大权。他让李大山拿来家里所有的碗,然后示意李三山上前。
“三山,你来盛,小心烫。给大哥、大丫、小丫,还有你自己,都盛满。”
李三山先是一愣,随即小胸脯一挺,仿佛接过了无比光荣的任务。
他学着李云天平日的模样,用大木勺小心地舀起那颤巍巍、亮晶晶的葛粉豆腐,一勺一勺,分到每个碗里,动作虽然还有些笨拙,却极其认真,尽量让每碗都分量十足。
粮食有了稳定的来源和越来越多的库存,墙角摞起的布袋里,干燥的葛粉已经颇为可观,李云天不再像之前计算糙米粒那般抠索。
今晚的葛粉豆腐,他做得量格外足,每一只粗陶碗里,都堆满了晶莹剔透、颤颤巍巍的胶体,几乎要溢出来。
兄妹几人围坐在院子里一块还算平整的大石旁,就着朦胧的星光和灶房透出的微弱火光,捧起了各自的碗。
碗壁传来的温热,和手中沉甸甸、实在的份量,本身就带来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感。
李大山端起碗,没有立刻开动,而是先深深吸了一口那带着热气的清香,然后才用木勺挖起一大块。
送入口中,依旧是那滑嫩温润、清爽微甜的口感,淡淡的咸味恰到好处地引出了葛粉本身的清甜和野菜的鲜。
但今晚的感觉格外不同——不再是尝鲜,而是作为真正的主食,扎实地、饱足地填充着胃袋。
他大口吃着,腮帮鼓动,每一口都嚼得认真,仿佛要将这份来之不易的饱足感,深深地刻进身体记忆里。
李三山吃得眉开眼笑,一边吃一边含糊地赞美:“二哥,好吃!比昨天的还好吃!”
大丫小口小口地吃着,速度却不慢,脸上是满足的红晕。
小丫被姐姐喂着,吃得嘴角都沾上了亮晶晶的痕迹,挥舞着小手还要。
李云天自己也慢慢吃着,感受着食物带来的温暖和能量在体内化开。
他看着兄长和弟妹们狼吞虎咽却洋溢着幸福的脸庞,心中一片宁和与笃定。
糙米吃完了,一个时代结束了;但葛粉接续上了,一个属于他们自己创造的、更有希望的时代,正随着这碗晶莹温润的食物,正式开启。
吃饱,对于这个曾濒临绝境的家而言,不再是奢望,而是触手可及、并且可以稳稳握在手中的现实。
晚饭后残存的暖意还在土坯房里萦绕,灶膛的余烬闪着暗红的光,映着几张刚刚被温饱抚慰过的、放松而平和的脸庞。
碗筷刚在破木盆里洗净,沥在灶台边,李三山正拿着块破布擦拭着桌面,大丫轻声哄着有些困倦的小丫,李大山则检查着明天要用的背篓和工具。
李云天站在门口,望着院子里沉静的夜色和满天星斗,心中筹划着明日沤肥坑的翻搅和葛粉的进一步晾晒。
就在这时,院门外昏黄的光晕摇晃着渐近,伴随着拐杖轻轻点地的“笃笃”声,以及一声苍老的咳嗽。
兄妹几人都是一怔,这么晚了……
“大山,二山在家吗?” 熟悉而沙哑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是族长李学富。
李大山最先反应过来,连忙几步跨到门边,拉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门外,李学富佝偻着身子,一手拄着拐杖,一手提着一盏旧灯笼。
昏黄的灯光将他脸上深刻的皱纹照得更加分明,也照亮了他眼中那抹挥之不去的忧虑。
“族长太爷!” 李大山又惊又喜,连忙侧身让开,“您老怎么这么晚过来了?快,快请进!”
“太爷您来了!” 李三山也放下抹布,脆生生地喊道,小跑过去想要搀扶。
李云天和大丫也立刻迎上前。大丫轻声唤着“太爷”,懂事地去搬屋里唯一那张还算完好的独凳。
小丫揉了揉眼睛,懵懂地看着这位时常接济他们家的慈祥老人。
五兄妹的反应热烈而真挚,这份尊敬与感激没有丝毫作伪。
他们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父母猝然离世后的这三年,若非族长李学富以一族之长的威望和心力,硬是压着、劝着、带头领着族人们时不时接济一把,光是村里人的闲言碎语和现实的冷酷,就足以将这个失去支柱的家彻底压垮。
送来的或许只是半筐野菜、几升糙米、几件旧衣,或者仅仅是帮忙修补一下漏雨的屋顶,但对于这几个挣扎在生存线上的孩子来说,每一次接济都无异于雪中送炭,是能活过下一个冬天的保障。
尤其是对当时年仅九岁、却被迫早熟当家的李二山现在的李云天而言,族长那份不动声色的照拂和偶尔关切的询问,更是在那些冰冷绝望的夜里,为数不多的、能让人感到一丝暖意和依靠的存在。
李学富在李大山的虚扶下进了屋,灯笼的光将屋里简陋的陈设照得更清晰了些,也照亮了几张孩子明显比前几日有了生气的脸。
他摆摆手,示意孩子们别忙活,目光却第一时间落在了站在灯影里的李云天身上。